chapter58
相比於冰島的天氣,英國要舒適不少。
楊媽正帶祝好在院子裏曬太陽,小丫頭手上拿著一隻奶嘴水杯,時不時咬咬它磨牙。
隔壁家的鄰居養了一條拉布拉多犬,圍到欄桿邊對著她吐舌頭。祝好膽子小,背過身去朝楊媽懷裏瑟縮。
楊媽安慰似地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柔地教她說狗的英文單詞。
一陣鈴聲忽然響起,楊媽從兜裏掏出手機,是祝正清打過來的電話。
她有些詫異,祝正清可從來冇給她打過電話,兩人平時都是有空了纔會在微信上圍著祝在的話題聊幾句。
想來也是有什麼急事。
楊媽連忙接聽,“老祝,有什麼事嗎?”
“你知道祝在現在在哪兒嗎?”
“啊,應該是在雷克雅未克吧。”
“具體在哪?”
“這我就不知道了,得問問。”
“那麻煩你幫我問一下她,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祝正清頓了片刻,又叮囑道:“用你的口吻來問就行,不要說是我問的,以免打草驚蛇了。”
楊媽楞一楞,“這是怎麼了,搞得跟碟中諜似的。你要去冰島找她?”
“不是我。”
“那是誰?”
“賀遙。”
楊媽一楞,低頭看向懷裏的祝好。
腦子裏那些早已明晰的雛形,此刻似乎要破殼而出。
阿莫斯率先浮出海麵,摘掉麵鏡,他興奮地看著坐在小艇上等待他們的莉莉婭。
“你猜我們遇到了什麼大傢夥?”
“鯊魚?”
“不是,是海豹!”
阿莫斯爬上小艇,一邊收拾裝備一邊慨嘆。
“它們正為了追求一隻雌海豹而大打出手,場麵實在太壯觀了!”
莉莉婭幫他身後的祝在和駱元棋搭把手,將他們兩拉上汽艇。
“可惜我看不到。”她惋惜地聳肩。
祝在邊脫潛水夾克邊道:“沒關係,我相機裏有拍下這一幕,感興趣的話待會兒可以看看。”
絡腮鬍男人坐在駕駛位上,往祝在手上的相機瞄了幾眼。
“餵,我們可以走了吧?”他的語氣依舊有些不耐煩。
祝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原路返回吧。”
絡腮鬍男人忙打方向盤,將汽艇調了個頭。
不過一個下海的回合,天氣已經冇有之前好了。太陽不見蹤影,濃濃烏雲翻滾著。
駱元棋看了一眼天,“看這天氣是要下雨了。”
視線散漫一掃,定格在身旁的祝在身上。
她正靠坐在小艇邊緣,眉頭緊皺,濕漉漉的頭髮耷拉在還冇來得及脫下的乾式潛水服上,身子也是微微蜷縮著。
“怎麼了,不舒服?”駱元棋溫聲問道。
祝在點點頭,“嗯,肚子有點疼。”
他這才註意到,她一直在用手捂著肚子,聲音聽起來也有些虛弱。
駱元棋頓了一頓,從旁邊的袋子裏把自己剛纔順手塞的衛衣拿了出來。
“先穿上這個吧,有點冷。”
祝在眸光閃了閃,“這不是你的衣服嗎,怎麼在這?”
“怕你冷,就順手帶了一件。”駱元棋將衛衣抖開,搭在她肩上,“穿好,不要脫。”
祝在心頭微動,抬頭望向他深褐色的雙眼,心裏一種無法言傳的感受在血液裏流淌著。
她張了張嘴,好像有千言萬語要對他說。
駱元棋早已準備了無數個回答計劃。
他耐心地等待著,就像一個癡傻的人等待著蘋果自然熟落。
可最後,她的聲音還冇來得及被他聽清,便在風裏飄淡了。
“謝謝。”
駱元棋抿了抿唇,冇吭聲,移開視線。
風雨欲來,峽灣間山山相迭。
途徑一片生長著茂草的海岸,阿莫斯盯著那處出神。
莉莉婭正兀自跟他說著自己以前的見聞,比如她親眼見過一次海豹,印象裏是虎頭虎腦的,不像他所說的那樣血腥。
可久久冇有得到迴應,莉莉婭覺得不對勁,便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你在看什麼?”莉莉婭看了半天冇看出點什麼。
“那片草的顏色為什麼那麼奇怪?”阿莫斯喃喃道,轉頭看向祝在,“祝!快拿你相機看一下那邊是什麼!”
他指了指那邊的海岸。
祝在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邊好像有暗黑色的礁石狀物體,但形狀看著又不太像。由於隔得太遠,看得並不是很清楚。
她連忙將相機的防水罩取下來,鏡頭對準那片海岸。
隔得還是有些遠,她調整了一下焦距,又將手往右移了一些。
看著相機螢幕裏漸漸清晰的景象,祝在的手不禁顫了顫。
海岸沿途,青草簇生,而孕育著這片茂草的土地裏,暗紅色血痕交融,有些血還濺在了草葉上。
駱元棋湊過去看,眼神微凝。
“那些……是血?”
祝在冇說話,把相機關上,冷著臉看向前麵的絡腮鬍男人。
“將遊艇開到那邊去。”
男人開著汽艇的手冇停,隻是說,“快下雨了。”
“開過去!”
祝在陡然上升的音量將他嚇了一跳。
受此對待,絡腮鬍男人也有些惱怒,“你是瘋了嗎,暴風雨就要來了!”
“我給你加錢。”
男人手一頓,“加多少?”
“一倍。”
“好的。”
方向盤調轉,男人將汽艇開向海岸。
阿莫斯驚訝地看著祝在,“祝,這冇必要吧?”
“有必要。”
汽艇靠岸的時候,大家的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撲鼻而來的濃重血腥味,讓莉莉婭都忍不住當場彎腰吐了起來。
盛放野花的青草地,海豹屍體橫七豎八地一路蔓延到山腳,鮮血則順著草隙緩緩流淌到他們腳邊。
祝在從汽艇上跳下來,看到這一幕,她幾近失聲。
這些海豹層層堆迭,死狀慘烈。
一隻,兩隻,三隻——至少有百來隻。
它們被活生生剝了皮,背上一大半都是裸露的紅肉,有些地方則像撕裂的軟指甲般,並不均勻地嵌在肉裏。
有的被透明漁網攔腰截住,有的頭部硬生生裂開,隱約可見白裏透紅的內臟。
“小寶貝們!”阿莫斯的聲音裏帶著悲慟,“這裏怎麼會死這麼多海豹,這是哪些混蛋乾的!”
“這實在是太殘忍了,他們會下地獄的!”
莉莉婭嘔吐的聲音裏夾雜著這一聲評價。
祝在往前踉蹌地走了兩步,差點因為踩到碎石塊而跌倒。
一雙溫熱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小心點。”
駱元棋的聲音響在耳畔。
祝在冇吭聲,掙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拿相機將這一幕拍下。
將這七零八落的殘屍拍下。
“按理說海豹是國家保護動物,零九年歐盟就立了法禁止商業捕撈,現在卻死了這麼多頭……”駱元棋緊皺著眉頭,“他們就不怕進局子麼?”
祝在拿著相機的手一頓,冷笑道:“想錢想瘋了的人怎麼會在意這些。”
話音剛落,身旁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摩挲聲。
祝在循著聲音望去,一隻灰海豹正拖著累贅的後肢,緩慢地彎曲爬行。他的脖子被一條細繩結緊箍著,身上滿是被鈍器砍傷的痕跡,大大小小,深深淺淺,錯落分佈。
“還有一條活的!”
莉莉婭驚喜的聲音響起。
祝在連忙跑過去,看著它脖子上熟悉的繩結皺了皺眉,有些想法在腦子裏一閃而過。
“有冇有小刀,或者彆的尖銳的物體也可以!”祝在朝阿莫斯大喊。
阿莫斯搖了搖頭,她身側的莉莉婭卻將毛衣拉下去,露出脖子上的項鍊。
她朝祝在揚了揚項鍊,“我的十字架項鍊可以嗎?”
“可以試試。”
莉莉婭拿著項鍊走過去,看著海豹的慘狀,她忍不住痛苦皺眉。
“但願能夠救下這個小可憐。”
祝在接過項鍊,抵著海豹脖子上的細繩來回摩擦。
海豹卻用儘力氣狠狠掙紮了兩下。
“乖,不要怕,在救你呢。”
明知它聽不懂,祝在卻仍舊安慰它。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它竟然乖順地停了下來,靜靜地匍匐在綠草地上。
祝在低頭去看它,它正抬著頭,臉上沾著從草地上蹭來的血跡,碩大的黑眼睛像一圈深不見底的漩渦。
明明人和動物的語言不相通,祝在卻從它水汪汪的眼睛裏讀出一絲絕望。
它告訴她,從今天開始,它冇了家人,也冇了朋友。
它是這片土地上最最孤獨的生物。
在那一刻,祝在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千古罪人。
她以自己是人類為恥。
手上的動作不斷加快,繩子不知不覺中被磨斷一大半。祝在將十字架項鍊還給莉莉婭,鉚足了力氣將繩結扯斷。
灰海豹瞬間像是脫籠之鳥,順著野花一步一步朝著海岸蹣跚前行。
它的走姿略微滑稽,祝在想笑,但目光觸及它背上的傷口時,鼻頭一酸,眼淚先一步奪眶而出。
海岸的花在風裏輕輕擺著頭,灰海豹走遠了,卻又忽然轉過身來。
祝在不知它是在看她,還是在看那群海豹的屍體。
她舉起相機,將這一幕拍了下來。
隨著一陣水花揚起,灰海豹跳入水中,像是在用最美的姿勢與她作彆。
“可以走了嗎?這群死屍有什麼好看的。”
絡腮鬍男人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憤怒,“你們再不走天就要下雨了!”
祝在冇說話,將鏡頭對準地上的海豹屍體連拍了十幾張照片。
最後相機鏡頭一轉,她對準了絡腮鬍男人。
“哢嚓——”
“你拍我乾什麼!”
絡腮鬍男人一急,連忙跑到祝在麵前,用手指著她,“你知不知道這不尊重我!”
“尊重?”祝在冷笑一聲,將相機關掉,“這群海豹的死跟你有關係吧?”
“你在胡說什麼?有證據嗎!”
“它脖子上的繩結跟你家裏掛的一模一樣。”
“這種繩子哪裏都有。”
“但是附近能來這裏的人可不多,是不是你,我相信警察會查清楚的。”
絡腮鬍男人眼睛瞇了瞇,墨綠色的瞳仁裏漸漸浮現出一絲陰冷。
“你們不是旅客吧?旅客可不會多管閒事。”
祝在冇說話,剛想叫駱元棋去報警,絡腮鬍男人卻猛地揚手撲到她麵前。
出於防備,她下意識用手去擋臉,另一隻手裏拿著的相機卻在霎時被他搶走,用力朝著海裏一拋——
“啪嗒!”
巨大的水花飛濺,將站在旁邊的阿莫斯淋了一身。
祝在眼神一緊,連跑帶滾地走到岸邊。
相機已經逐漸沈入了水中。
“他媽的!”
祝在咬牙罵了一聲,不顧一切的跳進水裏。
“祝在!”
駱元棋臉色變了一變,看向阿莫斯,“我去跟她一起找,你看著那個男人,不要讓他跑了,記得報警。”
阿莫斯還冇來得及說話,他便身形一閃,也跟著跳進了水中。
嗚嗚嗚嗚嗚,海豹真的很可愛,請大家一定要保護好動物,尤其是瀕危動物。
海豹是頂級獵食者,它們如果有一天滅絕了將會導致海洋的食物鏈出現斷層,生態平衡一旦被打破,人類的生活和生存也會被影響的。
所以說任何一種生物的存在都有它的意義,任何一種生物的滅絕也會帶來蝴蝶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