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什麼意思?”祝在一楞,有些不確定地看向阿莫斯。
“你有冇有考慮過賀遙當祝在爸爸?”
祝在聲音輕飄的說:“你怎麼一天天凈瞎想?有這空不如多采訪幾個人,以前老抱怨業績,但凡少花點心思在我身上,那業績不就提上來了麼?”
“我說真的,賀遙看起來對你挺上心的。”
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賀遙請過來蟄伏多年的臥底,終於在今天露了馬腳一般。
祝在嗤笑一聲:“你見過他幾麵,很瞭解他?我都冇感覺到他對我上心。”
“男人最瞭解男人。”
“那你可以嘗試去和他心心相惜。”
祝在就是頭倔驢,旁人勸不動,得讓她自己想通。
阿莫斯不便打著為她好的名義過多乾涉,不然把她惹毛了,說不定一拍兩散了。
他認輸般扶了一下額頭,“那我們走了,你也不跟賀遙說一聲的?”
祝在滿是無所謂:“有什麼好說的,不過一次偶遇,反正再偶遇的機會不大。”
賀遙這輩子都冇這麼生氣過。
本來,有些事情水到渠成,無需多言就自然明瞭。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天雷勾地火,舊情便至此覆燃。
所以,在他潛意識的認知裏,以祝在的性格,肯跟他睡覺,便是不言而喻的覆合。
結果一覺醒來,他還在冥思苦想以後兩人如何協調關係的時候,人家已經在不經意中睡完就跑,一腳把他踹飛。
氣歸氣,賀遙也終於有個正當理由給祝在打電話了。
看著撥出去的號碼,賀遙提前在心裏打好草稿。他胸有成竹,這次必須先惡狠狠地說一頓她,然後再要到地址飛她身邊去求覆合。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忙,電話無人接聽。
賀遙不死心地一個個撥出去,一連打了七八個,都是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緊皺眉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被祝在拉黑了。
更讓賀遙細思極恐的是——
她不會拉黑了他三年吧?
離開酒店後,賀遙先去船上拿了行李。
索性他到的時候那艘船冇開走,恰恰好地趕上他們要出發的時候抵達碼頭。
按照慣例,賀遙這波潛水員下船後,大船會載著另一波上船的救助隊隊員繼續航行,去往世界各地進行無國界的援助活動。
船上包括一定數量的潛水隊員、醫療救助人員、後勤保障人員以及兩名船長,十名保衛員。
賀遙拿東西的時候,並未看到飽和潛水員裏有熟麵孔。
臨走時,他想了想,還是前去找了船長。
“賀,有什麼事嗎?”船長看到他很驚訝,“他們都說你提前走了。”
“我回來拿點東西,還好趕上你冇走。”賀遙揚了揚手裏的包。
“可能是上天給我的旨意?”
船長仰頭一笑,覆而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拍拍他的手臂:“你身體好點了嗎?格雷克醫生說你經常得減壓病,這個可要好好關註。”
“好多了,就是身上有點痛。”
體質原因,賀遙幾乎每次下海後,在減壓艙進行減壓活動的時候都會患上減壓病。雖程度並不嚴重,但關節痛起來時,還是有些焦躁難捱。
他會常年在身上備一些膏藥,薄荷帶來的清涼感,能微微削弱生理上的痛苦。
大多數共事的人都有這個習慣。
“船長,其實我來找你是有點事要問。”
“什麼事?”聽他語氣認真,船長收起笑容。
船長向來器重飽和潛水員,因為這是一個危險而又偉大的職業。就像航天員一樣,負責此項工作的人不但要飽受健康威脅,還要忍受漫漫光陰的摧殘。
這項工作很無聊,因為深海寒冷黑暗,潛水鐘裏寂寞非凡。
這項工作又很有意義,因為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他人甚至全世界。
第一次見到賀遙的時候,船長記得他還很楞頭青。什麼都敢闖,什麼苦都敢吃。
與那些倦於待在潛水鐘裏的、奄奄一息的蝴蝶們完全不一樣。
生活需要新鮮血液,工作也是。於是他認定了賀遙,這個來自中國的陌生麵孔。
賀遙頓了頓,有些猶豫地開口:“如果我想辭掉這份工作,需要交接多久?”
船長楞住了,瞪大眼睛,滿是震驚地說:“怎麼了,是這次事故讓你想辭掉這份工作嗎?”
賀遙搖了搖頭,“不是。”
見他不願多說原因,船長也冇有繼續追問,隻是嘆了口氣,沈默了好一會兒:“賀,你要想清楚,下一次可能就是你潛去更深地方的機會,你不是一直都想突破這個記錄?——我勸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多花點時間考慮。”
對上船長沈重的目光,賀遙嘴唇動了動,終是冇有開口拒絕。
他確實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賀遙打了輛車前往機場,臨時買了一張飛往中國的票。
其實,他內心更偏向於去找祝在,可他連她聯絡方式都冇有,最多知道她去了英國。英國那麼大,他難道還得翻個底朝天麼?
到鷺城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安平巷的路燈還跟三年前一樣昏昏沈沈的,照明不了多少角落。燈罩下看得見細小的飛蚊繞來繞去,三角梅開得熱烈。
近鄉情更怯,站在家門口的時候,賀遙聞到了強烈的茉莉花香。
賀媽媽是個十分註重生活情趣的人,她向來愛擺弄花花草草,圍墻上爬滿了她種的薔薇枝,墻角也放著一盆盆賀遙叫不出名字的花,井井有條。
尤其是家門口的那株泡桐樹,賀遙自顧自比劃了一下,他上高中的時候,它才隻到二樓高,現在已經超出閣樓了。
小的時候他就常常坐在那株泡桐樹下看書,吃過晚飯,祝在就會從圍欄那兒的一個小洞鑽進來。
尤其是春天裏,多雨,淡紫色的花落了滿地。祝在怕踩一腳泥巴,便專門找剛落下的花,踩著花的屍體走到他身邊來。
現在細細想來,祝在性子確實有些野,大路不走非要鑽狗洞。
想到她,賀遙嘴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
他下意識偏過頭去,看向旁邊的那棟小樓。
冇有他們家一樣的花墻,漆黑的夜晚,冇有亮燈,寂靜得像座死去的空房子。
賀遙有點恍惚,以前秦姨在的時候,祝在家裏是比他們家要熱鬨上百倍的。
秦宛是川城人,遠嫁到鷺城,平時最愛聚個好友來家裏打麻將。賀遙的媽媽都是被她一手教會的。
原來人們常說的物是人非,是這般模樣。
賀遙斂下眼簾,拿出鑰匙打開家門,指尖觸碰到熟悉的電燈開關。
“啪”的一聲,燈亮了,家裏的一切好像有些變化,又好像冇怎麼變。正當賀遙恍惚之時,臥室裏突然傳出一道笑聲,緊接著就是一男一女的說話聲。
“親愛的,你看看我給你買的禮物,喜歡不喜歡?”粗獷的男聲,是來自於他的父親賀初明的。
“都一大把年紀了還整這出,害不害臊。”
“快去穿上給我看看。”
“就這麼點布料?要穿你穿!”聲音裏有著顯而易見的嫌棄。
“這是買給你的,快點。”
“在穿呢!你猴急什麼,真煩人。”
賀遙默了默,頂著頭頂的光,突然覺得自己太多餘了。趁這個時間段回來,還不如不回。
可想了想自己正餓得咕咕叫的肚子,賀遙決定使個壞。
他餓著肚子,他倆快活,這樣說不過去吧?
他清了清嗓子,“爸,媽!我回來了!”聲音洪亮。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接著就聽到杜筠心女士略略顫著嗓音回他:“啊,賀遙嗎?你等一等啊!”
“好的。”賀遙回她。
“這臭小子什麼時候回來不好,偏偏這個時候回來。”賀父聲音裏透露著嚴重的不滿。
“前段時間不是還說想他了,現在回來了你又要嫌?賀初明,你怎麼這麼賤呢?”
“……左右都是我的錯唄。”
“少給我裝綠茶。”
不一會兒伴著說話聲門開了,賀遙看見母親走出來,她的整張臉上都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阿遙,真是你回來了,怎麼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的?”
“臨時決定回來的。”賀遙看了眼她身後麵無表情正緩緩走出來的賀初明,打了個招呼,“爸。”
賀初明老成地點了點頭,嚴肅道,“回來了。”
“工作怎麼樣?累吧?”
杜筠心噓寒問暖,低頭見他還提拎著行李箱,便道:“快把行李放你臥室裏去吧,餓了嗎?餓了我就叫你爸給你下碗麪吃。”
工具人賀初明:“……”
賀遙看了眼自家老爹表情不太好的臉,有點猶豫要不要接受這碗麪。
結果肚子先他一步抗議了。
“餓了,謝謝爸。”
賀遙朝賀初明抱歉地笑笑,眼底卻都是幸災樂禍。
“謝什麼,都是一家人。”
杜筠心的眼底也有點幸災樂禍,揹著賀遙對賀初明耳語嗔怪:“讓你成天壓榨我。”
賀初明看了一眼在她身後假裝觀察書櫃的賀遙,低聲笑問她:“你不喜歡?”
“趕緊去!少廢話!”
杜筠心睨了他一眼,把廚房燈打開,將他推去廚房。
賀遙在一旁不自覺搖頭失笑。
雖然在這個家他總感覺自己太過多餘,但又覺得分外幸福,這個家的愛太過豐盈,甚至能溢到旁人身上。
歲月從不敗美人,即使杜筠心已經將近五十歲了,卻仍然像個才三十多歲的女人。
賀初明很愛她,將她照顧得很好,平時不論做飯還是其他家務活,都是他主動包攬的。
她是箇中學老師,時常愛各地旅遊,賀初明便會陪她一起。甚至有時候她覺得賀初明煩,不肯帶他。
街坊鄰居冇一個不羨慕的,說他們夫妻倆結婚三十年,卻依舊如同熱戀。賀遙也同樣羨慕,但深知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覆製不來。
杜筠心拉著賀遙坐沙發上絮絮叨叨,賀初明就在廚房裏煮麪,隔得不遠,他能聽到煎蛋在鍋裏滋滋作響的聲音。香味撲鼻,這就是家的味道。
在這一刻,賀遙突然不想為了心裏的某些私慾而離開了。
他貪戀這窄小擁擠的愛。
選擇當潛水員,是賀遙從小的夢想。
小時候每逢假期,他就會被父母送到爺爺家裏住。爺爺不大喜歡父親,也連帶著不大喜歡他,因此對他十分苛責。在他麵前時,除了學習他幾乎不能有其他娛樂活動。
但凡發現賀遙有任何玩具,爺爺都會順手一拋,扔進海裏,任憑他怎麼哭鬨都不會撿回來。
年僅七八歲的他不止一次想去海裏追回自己的玩具,然而當麵對一望無際的海麵時,他又忍不住退縮了。
閒的時候,他便坐在海邊發呆,看漁民們打漁,執著地渴望著自己的玩具能夠被彆人打撈起來。然而事實總讓他失望。
直到有個潛水隊來到這裏活動,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海水中,身影漸漸沈冇,冇隔半個小時又浮了上來,嘴裏還嘟囔著水下垃圾太多,水質不是很好的時候,他的希望也跟著浮了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瞭解潛水,他知道,這項活動可以看到海底他失蹤的那些玩具。
直到他十來歲的時候去學潛水,見證了海底不一樣的風景後,他才發現,自己那些尋找玩具的執念早已伴隨著成長而消散。他反倒開始單純的熱愛這項活動了。
他喜歡在靜謐又神秘的海下探索,喜歡一往直前地潛往最深的地方,因此他又瞭解到了飽和式潛水。
當時他才十幾歲,在一則電視報道裏看到了國外的相關新聞:一次次突破深海潛水,打破了世界紀錄。
大概是出於一種攀比心,當飽和潛水員的夢想至此在他在心裏紮了根,下潛至更深英尺的夢想,也一直在心底盤旋。
賀遙是要強的,他一直確信想要什麼東西就得付出時間和精力拚命爭取。
可是得到什麼的時候,他也會相應失去什麼。
比如——
他失去了祝在。
三年的日日夜夜,他囚困於僅僅四個平方的潛水鐘裏,像一隻寂寞的蝴蝶蜷縮在繭裏。
離開祝在後的每一天,他都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剛分開一兩個月,他每天都會半夜夢醒。身邊空蕩蕩一片,隻有窄小的床,冰冷的鐵桿。
任賀遙再嘴硬,也不得不在心裏偷偷承認。
他失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