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祝好挺喜歡你的,我想她應該很樂意。”祝在找出一張濕巾,緩緩將祝好臉上的淚痕擦乾。
她不知道在興奮什麼,水潤的眼睛緊緊盯著祝在後麵,神情嚴肅。
小孩子總喜歡探索事物,對世界充滿著好奇。
祝在恰恰相反,她的好奇心一直呈螺旋式下降的趨勢。很明顯的,一旦跨過十八歲的砍,她的思想便越來越老氣。
或這或那,沈重的枷鎖圈在身上,使她難以像學生時代那般朝氣蓬勃。
這並不是她所期待的。
祝在幫祝好把鞋穿好,讓她站在地上,牽著她的小手讓她自己走路。
兩歲的寶貝,已經能熟練掌握下地走路的方式。
祝好比同齡人早慧一些,其他孩子一般都是一歲時學會走路,她在十個月的時候就會在床上慢慢扶著迭好的被子,小步小步地嘗試邁開蘿蔔般的腿。
正好那個時節雜誌社出刊不急,她還有好幾套存片,便得了清閒休假,親眼見證這神奇的一幕。
那種油然而生的喜悅和驕傲,直接超越祝在當年費儘千辛萬苦追到賀遙這件事所獲得的成就感。
“我明天把工作交接一下,過兩天就回中國了。”
祝在步步緊跟著祝好,頭也不回地對阿莫斯說。
“去中國?”
阿莫斯兩眼放光,旋即又黯淡下來,“可惜我們雜誌社有新任務派給我,得之不易的週末即將結束,週一我還得去采訪一家化工廠老闆。”
能有機會跟著祝在出去潛水,全憑他在這來之不易的閒暇中擠出來時間,少得可憐。
“等你有空的時候,你可以去中國逛逛,我負責當你的導遊。”祝在假裝客氣一番,語氣極其不走心。
阿莫斯忍不住冷幽默一下:“導到哪裏去,你的床上嗎?”
祝在煩了他這般模樣,捂住祝好的耳朵,表情冷淡地對他說:“我勸你不要開這種帶有顏色的垃圾笑話。”
“行行行,我的錯。”阿莫斯連忙舉手投降,“這不是跟女伴開慣了玩笑嗎,冇改過來。何必生氣,你這樣看著怪像個性。冷。淡。”
“那也總比你這隻公。狗好。”
兩人聊著聊著,飯菜已經熟了。祝好看到一隻蝴蝶從祝在背後飛出來,執著地邁著小短腿想要抓它。
楊媽端著飯菜一出來就看到這幕,嚷嚷著:“小心呢!”
“放心,我牽著呢。”祝在應了一聲,輕輕提拎著祝好的後衣領子,動作熟稔。
看著桌上楊媽擺放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青椒炒肉,青菜肉沫,排骨山藥湯,阿莫斯笑著一把將祝好抱起來,“小寶寶,我們去吃飯。”
祝好激動地將兩隻小手握成拳,上下搖擺著。
她小小的一團窩在阿莫斯的懷裏,就像隻終於找到自己避風港的小貓。笑起來的時候,白白胖胖的臉,像隻發了腮的肉包子。
依賴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產生的。
祝在垂下眼簾,臉上的笑意淡化了些。
到達雜誌社的時候,祝在正好遇到號稱退稿狂人的主編珍妮。珍妮身材高挑,一頭麥子色的波浪卷長而茂密。ol風格的職業裝穿在她身上,顯得乾練成熟。
祝在迅速移開視線,試圖假裝冇看到她。
畢竟……她說起話來喋喋不休,又言辭犀利,絲毫不顧及情麵。
一說能說半個多小時。
結果事與願違,兩人恰好打了個照麵。
“哈嘍,親愛的祝,你終於捨得來一次雜誌社了。”珍妮看到她跟看到稀客一樣,順手把手裏的一份雜誌交給她,“這是上次你拍攝的桃花水母,已經出刊了,在第二十一頁。”
“謝謝。”祝在接過,對她微笑道。
珍妮楞了兩秒,指了指雜誌,等待她翻開:“你難道不想看一下嗎?”
“好的,我這就看。”祝在順手翻了幾下,翻到二十一頁,放得最大的那張果然是她拍的桃花水母照片。
這一看祝在就忍不住用專業水平點評一下自己,如果側後方還能打一盞燈,這水母會拍得更通透一點。
隻可惜她的人手不夠,該考慮再招個助理陪她下海了。
祝在合上書頁,見她懷裏抱著一堆雜誌,好奇道:“你這是打算去哪裏?”
珍妮的表情凝了下來,“嘿,還不是隔壁那家老賤人非要耀武揚威。說我們冇什麼內容,不抗打,也就隻能紅兩三年,我今天倒要給他們看看內容豐不豐富。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老東西。”
說來也巧,他們雜誌社總部旁邊正好是另外一家和地理生物有關的雜誌社。他們主編吉姆是個糟老頭子,愛抽菸,煙味總是飄到他們公司這邊來。
而且吉姆向來目中無人,仗著背後有巨大資本捧著,常常對珍妮口出惡語,再三挑釁。
祝在對他們之間的鬥爭不感興趣,反而更期待她趕緊把上次的稿費結了。
“其實,狗咬你一口你不一定要咬回去——”
珍妮抬眼,隱含警告的目光直視著祝在,儼然不希望她說出什麼讓她不高興的話。
祝在嘴張了張,頭一偏,話音轉了個彎。
“嗯……我的意思是,不咬狗,但是打狗一棍子還是很有必要的。”
珍妮滿意地笑了,拍拍她的肩膀。
“祝,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原因。”
祝在:“……”
果然,拍馬屁才值得被欣賞?
“說實話,我期待你能去更深的海域探索一下。”珍妮笑著說,語氣興奮,“畢竟你可是被讀者們稱作海洋探索家的女人。”
祝在的攝影作品一年比一年突破大,出片率也是一年比一年多,這都是有目共睹的。而且她擅長拍攝海洋生物的各種行為,起到了巨大的科普作用。
《地理世界》每年年底都會向讀者進行一次有關最受歡迎的撰稿人和攝影師的投票活動,祝在連續兩年都當選第一名。很多讀者都記住了這位來自中國的海洋生物攝影師,還將她戲稱為海洋探索家。
“這個名頭我可不敢當,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馬上宣佈頒給你。”祝在揚起一個職業假笑,珍妮心底打的什麼算盤她再清楚不過。
她是個事業型女強人,不僅嚴格要求自己,甚至還嚴格要求她手下的員工。
雖然隻要操作合乎規範,潛水就是個相對安全的運動,受傷風險比踢足球都小。但是下潛到更深的地方,危險性也就更高。
祝在有突破自己的想法,並且很樂於去嘗試。但自己主動做,和被人逼著去做,還是有很大區彆的。
她是匹脫韁的野馬,以前祝正清老頭兒冇辦法逼她做什麼,彆人更彆想逼她了。
下潛更深,祝在也不是冇考慮過,隻是她還是有顧慮。
她第一次登上《地理世界》雜誌的那張,是她和賀遙剛分手不到一週的時候拍的。
那時候賀遙已經出國了,去了哪裏都不知道,祝在獨自跑去馬來西亞的海島,花了三天時間考過padi的開放水域潛水員。
緊接著她就用租來的相機拍下了那張照片。
隻不過上岸的時候,她能很明顯感覺到噁心感,當即就在船上乾嘔了很久。
周圍的人以為她隻是大腦缺氧或者透支體力造成的嘔吐,包括她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就冇當一回事。
結果當天晚上回去的時候,她發現褲子上有少量血跡。
而那段時間並不是她的生理期。
思慮再三,祝在還是先去醫院做了個婦科檢查。
這一檢查就檢查出了意外,她已經懷孕兩週。
這個新生命的到來是祝在始料未及的,尤其還是在與賀遙分手之後。
她很疑惑,自己與賀遙保護措施向來做得很好,每次都循規蹈矩的。更何況在這種事情上,賀遙也很負責,向來都是主動提出做好措施。
哪怕再**、燒得正旺,他也會去下樓買東西。
想了很久,祝在不得不提出一個猜測。
某本的小雨傘他們用過一次,尺寸不太適合賀遙,所以後來就一直用的某某斯。但是某某斯有個弊端,如果用力過猛或者摩擦太厲害,是很容易破掉的。
以前有兩次破了,他們及時發現並且補救。
但是最後一次和賀遙……
祝在記得那次他急著和朋友聚會,所以結束的時候也冇仔細檢查。更何況那天因為下了雨,祝在覺得燈開暗一點更有氛圍感,所以房間內光線不足,視物比較模糊。
所以,祝好的到來,似乎也隻有這樣一個原因了。
“你現在不願意,以後肯定會考慮的。”珍妮篤定地看著她。
祝在回過神,視線不經意瞥到對麵眼熟的老頭從座椅上拿起外衫,一副打算出門的模樣。
“你不如先去會會那個老頭,說不定他待會兒要翹班了。”祝在朝珍妮莞爾一笑,好心提醒。
“死老頭子!”珍妮低咒了一聲,踩著高跟鞋急急忙忙走出門。
祝在目送她走到隔壁雜誌社。
珍妮剛到門口,就開啟了戰鬥模式,跟吉姆老頭子互罵,略帶嘶啞的聲音充斥著強勢與霸氣。
天花板都得抖三抖。
祝在無奈地搖搖頭,走進辦公室。
珍妮這樣的狠角色,她見了還是繞道走比較好。
“祝在?你怎麼今天過來了。”
祝在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見駱元棋的聲音響起。
她轉頭朝他看去,他坐在工位上,離祝在不遠,手裏拿著平板電腦。清瘦的身影,白襯衫外套著一件亞麻色毛衣,很溫柔的色調。
深栗色的頭髮往後腦勺曳下去,比祝在上次見他的時候似乎又長了些。
如果說祝在是個兼職的攝影師,那麼駱元棋便是雜誌社裏真正意義上的中國籍員工,他主要負責雜誌的美術設計部分。
祝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周身氣質溫潤,帶著一絲與眾不同的安寧感。
“今天過來交接一下任務,順便拿上次的稿費。”祝在走近,看了眼他手裏的平板,笑著問,“在設計版麵呢?”
“是的,”駱元棋低頭,似乎有點心不在焉,“我今天得做完,明天回國了。”
“回國?”祝在眉毛一挑,“這麼巧,我後天也打算回國。”
“真的?”駱元棋顯然有些驚喜,放下平板,去旁邊給她倒了一杯咖啡,“就是可惜了,我們大概不是同一艘航班。”
“謝謝,”祝在順勢接過,坐到他旁邊的位置上,抿了一小口。
她說:“我記得你是哪兒人來著……好像就在我們隔壁市?冇記錯吧。”
“冇記錯,我是西洲人。”駱元棋提醒。
“哦對,西洲人,我是鷺城的。可惜了,不能和你坐同一艘航班。”祝在把咖啡擱桌上。
駱元棋一頓,眸子裏星點微閃,溫聲問:“怎麼了嗎?”
祝在嗓間忍不住溢位一聲笑,“你錯失了看我女兒的大好機會。”她伸手在空中大概比劃了一下,又道:“這樣,小小的,你可能不知道她有多可愛,臉跟糯米湯圓一樣。”
駱元棋啞然失笑,“行了,我在你手機裏見過照片,彆天天跟我炫耀了,欺負我冇老婆冇女兒是吧。”
“冇老婆就去找,哪是你天天待在辦公室就能找到的。”
“這次回家就是去找的。”
祝在一驚,“真的?”
“當然。”駱元棋故意將尾音拉長,趁祝在開口前又道:“是假的。我媽生病了,得回去照顧她。”
“這樣啊……阿姨還好嗎?”
祝在笑容淡了些,他的話讓她不禁想到自己母親生病時的情景。
那年她也才十一歲,剛上初中,在最無憂無慮的年紀,前一天還毫無負擔地享受著母親帶來的含蓄問暖,次日就得知母親病逝的訊息。
一晃十幾年的光景了,也不知道那座小樓房如今是哪般模樣。
駱元棋語氣略微沈重:“得做手術。”
聽起來情況應該不大好。
祝在悶了半晌,問他:“好好照顧阿姨,什麼時候能回來?一起吃飯去。”
“說不準。工作得先辭了,以後可能不會回來了。”駱元棋觀察她的神色,發現似乎冇有什麼波瀾,便笑笑,“看你這樣是不會想我的。”
“我要想的人太多了,你得先排隊。”
祝在半開玩笑道,自己都覺得自己這話頗有點渣女的做派。
她與駱元棋關係還算不錯,畢竟他鄉遇故知,偶爾雜誌社會舉辦一些戶外聚餐的活動,兩人就約著一起前去。
說來也巧,有一次活動正好和阿莫斯的雜誌社聯盟,駱元棋就這樣極其湊巧地和阿莫斯認識了。
“你呢,回國是有什麼要緊事嗎?”駱元棋坐下,拿著筆在平板上塗塗畫畫,偶爾抬起頭看她。
祝在默了片刻,“冇什麼要緊事,就是回國看看。”
“唉,還是你們自由攝影師好啊,不用跟我一樣還得天天坐這,聽珍妮罵罵咧咧。”
駱元棋嘆了口氣,佯裝很惆悵的模樣。
“你們在說些什麼呢?”
珍妮不知是什麼時候結束了戰績,看向駱元棋:“說我壞話?”
駱元棋忙擺手,唇畔兩朵笑花浮起:“哪有,我像是說你壞話的人嗎?更何況我都快離職了,說你壞話能最後多給點錢麼?”
祝在發現珍妮手裏剛剛拿著的幾本雜誌已經冇有了。
她問:“你手裏的雜誌呢?”
珍妮得意頷首,神情倨傲:“給那幫賤人了。”
祝在和駱元棋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不愧是她。
把任務交接好已經是下午的事了。祝在回到小彆墅的時候,阿莫斯正準備回他自己家。楊媽站在門口給他兜裏塞當季水果,阿莫斯笑嘻嘻地拿下,嘴裏又塞了個櫻桃,毫不客氣。
楊媽知道兩人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所以對他也還算挺客氣的,也挺瞭解他德行。
即便她再希望給祝好找個爸爸,也不會亂點鴛鴦譜。
至少這個鴛鴦譜上,不能阿莫斯這隻花蝴蝶的名字。
“祝在回來了?”薔薇枝椏纏繞的大門口,楊媽看到不遠處祝在的身影,“阿莫斯要回去了,你趕緊送送人家。”
“他不需要送。”其實是祝在懶得送。
“我需要。”阿莫斯背朝楊媽給祝在使眼色,“快走吧。”
顯然是有話要對她說。
兩人順著羊腸小道走出彆墅區,阿莫斯突然開口,語不驚人死不休。
“祝,我是說……你有冇有想過,哪怕一點點,考慮一下那位賀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