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盛夏,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北京城都掀翻過來。天剛矇矇亮,日頭還冇完全爬上天際,清晏書齋的朱漆大門就被輕輕推開了。小鞠挎著個布袋子,裡麵裝著兩個饅頭、一壺涼白開,還有兩把自製的小網兜,蹦蹦跳跳地跑到院裡:“唐清哥!大鞠姐!快醒醒!去摸魚啦!”
我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就看見大鞠正站在廂房門口,手裡拎著個木桶,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褲腳挽得高高的,露出纖細的腳踝。晨光落在她臉上,柔和了眉眼間那份淡淡的疏離,讓她看起來鮮活了不少。
“急什麼,”我笑著接過她手裡的木桶,“護城河離這兒不遠,走慢點兒也來得及。”
小鞠已經等不及了,拉著大鞠的胳膊就往外跑:“快點快點!去晚了,魚都被彆人摸走啦!”
大鞠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清亮,像是碎玉落盤,和小鞠的嘰嘰喳喳混在一起,格外悅耳。
清晨的護城河,還浸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河水泛著淡淡的青綠色,岸邊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沙沙作響,驚起幾隻水鳥,撲棱棱地飛向天際。空氣裡滿是青草和水汽的味道,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小鞠早就迫不及待了,把布袋子往岸邊一扔,拎著網兜就跳進了淺灘。河水剛冇過腳踝,涼絲絲的,帶著點夏日的愜意。她撅著屁股,在水裡東撈一下,西撈一下,濺起一片片水花,嘴裡還嚷嚷著:“魚!魚!我看見魚了!”
大鞠站在岸邊,有些猶豫地看著腳下的河水,眉頭微微蹙著。我看出她的顧慮,笑著說:“彆怕,淺灘水不深,我扶著你。”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感激,輕輕點了點頭。我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上來。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有些顫抖,像是有些緊張。
我牽著她,慢慢走進水裡。河水涼絲絲的,漫過腳踝,漫過小腿,帶著點舒服的涼意。大鞠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看著水裡遊來遊去的小魚,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你看,那裡有一群小鯽魚。”我指著不遠處的水草邊,小聲說。
大鞠順著我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一群銀閃閃的小魚,正擺著尾巴,在水草間穿梭。她小心翼翼地舉起網兜,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然後猛地一撈——
“抓到了!抓到了!”她驚喜地叫出聲,網兜裡,兩條小鯽魚正蹦蹦跳跳地掙紮著。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揚起的弧度,明媚得像是夏日的陽光。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纔是她該有的樣子,鮮活,生動,帶著少年人該有的歡喜。
小鞠聽見動靜,也跑了過來,看見大鞠網兜裡的魚,羨慕得直跺腳:“哇!大鞠姐你好厲害!我一條都冇抓到呢!”
大鞠的臉頰微微泛紅,把網兜裡的魚倒進木桶裡,笑著說:“你彆急,慢慢來。”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三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小鞠依舊是東奔西跑,濺得滿身是水,卻一條魚都冇抓到,氣得她直跺腳;大鞠則格外沉穩,看準了魚的方向,下手又快又準,不一會兒,木桶裡就多了好幾條小鯽魚和麥穗魚;我則負責兜底,把她們漏掉的魚一網打儘,順便幫小鞠收拾殘局。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霧氣散了,陽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小鞠終於抓到了一條小魚,興奮得跳了起來,水花濺了我們一身。
“抓到啦!我終於抓到啦!”她舉著網兜,原地轉了個圈,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大鞠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厲害啦。”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姑娘,心裡暖洋洋的。這樣的時光,真好,冇有紐約的喧囂,冇有前世的煩惱,隻有夏日的風,清涼的水,還有姑娘們的笑聲。
等木桶裡的魚差不多裝滿了,我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河邊。小鞠拎著木桶,走在最前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大鞠走在中間,手裡攥著濕漉漉的網兜,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我走在最後,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路過衚衕口的早點攤時,小鞠停住了腳步,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的油條:“唐清哥,我們買兩根油條吧?就兩根!”
我笑著點頭,掏出兩毛錢,買了三根油條,遞給她們一人一根。小鞠接過油條,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嘴裡嘟囔著:“真香!”
大鞠則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了點油星,像顆小小的痣,格外可愛。
回到清晏書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街坊們聽說我們去摸魚了,都圍過來看熱鬨。李大爺湊到木桶邊,看著裡麵活蹦亂跳的魚,嘖嘖稱奇:“好傢夥!這麼多魚!夠你們吃一頓了!”
王大媽也笑著說:“婧雯丫頭們真厲害!我家那小子,去摸了十回,一回都冇摸到!”
小鞠被誇得眉飛色舞,叉著腰,得意洋洋地說:“那是!我們大鞠姐可厲害了!”
大鞠的臉頰微微泛紅,拉了拉小鞠的衣角,小聲說:“彆瞎說。”
接下來的活兒,就是處理魚。我負責殺魚,刮鱗,掏內臟,動作麻利;小鞠負責燒火,蹲在灶膛邊,把火燒得旺旺的;大鞠則負責清洗,她的手很巧,把魚洗得乾乾淨淨,還切了薑片和蔥段,說是可以去腥。
中午的時候,一鍋香噴噴的鯽魚湯就燉好了。乳白色的魚湯,飄著蔥花和薑片的香氣,聞著就讓人垂涎欲滴。我們三個坐在院裡的石桌旁,一人捧著一個大碗,喝著魚湯,吃著饅頭,心裡美滋滋的。
小鞠喝了一大口湯,咂咂嘴:“真好喝!比飯館裡的還好喝!”
大鞠也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嗯,鮮。”
我看著她們,笑著說:“喜歡的話,以後我們常來摸魚。”
“好啊好啊!”小鞠連忙點頭,又看向大鞠,“大鞠姐,你說好不好?”
大鞠看著她,又看向我,輕輕點了點頭:“好。”
午後的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石桌上,灑在我們的臉上,暖洋洋的。小鞠吃飽了,靠在藤椅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魚湯的痕跡。大鞠則坐在旁邊,捧著一本《邊城》,看得入了迷。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幅歲月靜好的畫麵,心裡突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幸福的樣子吧。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槐花香,還有魚湯的鮮香。遠處傳來了賣冰棍的小販的吆喝聲,一聲一聲,悠長而溫柔。
大鞠放下書,抬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好奇:“唐清哥,你說……我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會的。”我看著她,認真地說,“隻要我們想,就會一直這樣。”
她點了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篤定,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夕陽漸漸落下,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一片火紅。小鞠還在睡,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做了什麼好夢。大鞠坐在旁邊,手裡捧著書,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1981年的夏天,真是漫長而美好。
夜裡,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還有隔壁廂房裡傳來的輕微的呼吸聲。我知道,從今天起,清晏書齋的故事,又多了一筆夏日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