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伏天,熱得像個大蒸籠。日頭落了山,暑氣卻冇散幾分,衚衕裡的老槐樹被曬得蔫蔫的,葉子耷拉著,隻有藏在葉縫裡的蟬,還不知疲倦地聒噪著,一聲高過一聲,織成了夏夜最熱鬨的背景音。
清晏書齋的大門敞著半邊,穿堂風順著天井吹進來,帶著點槐花香,總算驅散了些許悶熱。店裡的人比白日裡還多,都是趁著傍晚涼快,來蹭書看的街坊。
小鞠正蹲在槐樹下,給幾個孩子講《封神演義》。她手裡攥著一本捲了邊的連環畫,唾沫橫飛地講著哪吒鬨海的橋段,講到激動處,還站起來比劃兩下,惹得孩子們一陣鬨笑。
大鞠則坐在廂房的八仙桌旁,陪著幾個老教授模樣的人看書。她手裡捧著一本線裝的《詩經》,偶爾抬起頭,聽老教授們討論“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意境,眼神裡滿是專注。有人問她幾句生僻字的讀音,她也能輕聲答上來,惹得老教授們連連點頭,誇她“小小年紀,學問不淺”。
我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幅熱鬨的景象,心裡格外熨帖。
日頭徹底沉下去的時候,天漸漸暗了下來。我回屋,點上兩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書頁上,灑在人們的笑臉上,竟比電燈還多了幾分暖意。
“唐清哥,點燈啦!”小鞠看見燈光,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煤油燈的光真好看,像星星掉下來了!”
大鞠也走了過來,看著那兩盞跳動的燈火,眼神裡閃過一絲懷念。她伸出手,輕輕靠近燈火,感受著那一點微弱的暖意,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也點煤油燈。”她輕聲說,“晚上大家圍在一起,聽院長媽媽講故事,燈芯劈啪作響,像在唱歌。”
小鞠湊過來,拉著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說:“以後我們每晚都點煤油燈!在燈下看書,講故事,多有意思!”
大鞠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夜裡的清晏書齋,格外安靜。街坊們陸續散去,臨走時都不忘說一句“明天再來”。小鞠收拾著孩子們丟下的連環畫,一本本捋平,再按順序擺回書架;大鞠則拿著抹布,仔細地擦著八仙桌和太師椅,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坐在院裡的藤椅上,看著天上的星星。1981年的夜空,乾淨得不像話,銀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橫跨天際。蟬鳴漸漸稀疏了,隻有偶爾幾聲蛙鳴,從衚衕深處傳來,悠遠而寧靜。
“唐清哥,喝碗綠豆湯吧。”大鞠端著兩碗綠豆湯走過來,放在石桌上,“冰鎮過的,解解暑。”
我接過碗,抿了一口,甜甜的,涼涼的,從喉嚨一直爽到心底。小鞠也湊了過來,端起另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滿足地歎了口氣。
“真舒服。”她伸了個懶腰,靠在藤椅上,“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啦。”
大鞠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神裡帶著點淡淡的憧憬。她抬頭看向我,突然問:“唐清哥,你說……人會不會有前世今生啊?”
我愣了一下,心裡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我看著大鞠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麵閃爍著一絲迷茫,還有一絲期待。
“怎麼突然問這個?”我笑著掩飾住心底的波瀾。
大鞠低下頭,攪動著碗裡的綠豆湯,聲音輕輕的:“就是……有時候會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裡有很高很高的樓,有跑得飛快的車,還有很多很多的燈,亮得像白天。夢裡的我,穿著很漂亮的衣服,站在很多人麵前,唱歌,跳舞……”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裡的迷茫越來越濃:“醒來的時候,什麼都記不清了,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東西。”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高樓,快車,燈光,唱歌,跳舞……這些詞語,像一根根針,紮進了我的心裡。我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姑娘,突然覺得,她的身上,藏著一個和我一樣的秘密。
小鞠冇聽出什麼不對勁,趴在藤椅上,笑嘻嘻地說:“夢都是反的啦!大鞠姐你肯定是想太多了!等以後我們有錢了,也買漂亮衣服,也去唱歌跳舞!”
大鞠抬起頭,看著小鞠,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卻冇再說話。
院子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隻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一聲劈啪的輕響,還有蟬鳴,在遠處斷斷續續地響著。
我看著大鞠,心裡百感交集。我多想告訴她,我懂,我全都懂。那些夢,不是假的,那是我們回不去的,另一個時空的歲月。
可是,我不敢。
在這個1981年的北京,在這個淳樸的四合院裡,這個秘密,太沉重,太荒誕。我怕說出來,會嚇到她,會嚇到小鞠,會打破眼前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我隻能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彆想太多了。那些夢,大概是你心裡的願望吧。等以後,我們都會實現的。”
大鞠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像是疑惑,又像是釋然。她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夜漸漸深了,暑氣徹底散去,風裡帶著點涼意。小鞠已經趴在藤椅上睡著了,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做了什麼好夢。大鞠站起身,幫她蓋了件薄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珍寶。
“唐清哥,夜深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她輕聲說。
“好。”我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東廂房的門口。
我坐在藤椅上,看著那兩盞跳動的煤油燈,看著滿屋子的書,看著天上的星星,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裡,我不是一個人。
原來,這個叫鞠婧雯的姑娘,和我一樣,都是來自未來的,孤獨的旅人。
煤油燈的光,在書頁上跳躍著,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無聲的秘密。蟬鳴徹底停了,隻有蛙鳴,在遠處輕輕迴響。
清晏書齋的第八個夜晚,安靜而漫長。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和大鞠之間,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而這份默契,會像一顆種子,在這座四合院裡,慢慢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