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夏至一過,北京的天就徹底熱了起來。日頭懸在頭頂,曬得柏油馬路都發軟,衚衕裡的老槐樹卻愈發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清晏書齋的天井遮得嚴嚴實實,隻漏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
清晏書齋裡的熱鬨,倒是比這天氣更盛幾分。
自打大鞠來了之後,小鞠算是徹底有了伴。兩個姑娘,同名同姓,脾性卻互補得很。小鞠活潑,像個小太陽,每天嘰嘰喳喳的,纏著大鞠講南方孤兒院的事;大鞠沉穩,眉眼間總帶著點淡淡的溫柔,不管小鞠多鬨騰,她都笑眯眯地聽著,偶爾還會順著她的話,講些南方的小橋流水,講些她一路北上時見過的風土人情。
街坊們也都喜歡這兩個姑娘。孩子們最愛圍著小鞠,聽她講連環畫裡的故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能被她講出花來;大人們則更愛找大鞠聊天,她性子靜,聽得認真,偶爾還能說幾句熨帖的話,讓人心裡舒服。就連最挑剔的王大媽,都逢人就誇:“清晏書齋真是撿到寶了,兩個婧雯丫頭,一個賽一個的好!”
這天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店裡卻坐滿了人。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捧著剛到的朦朧詩集,坐在廂房的蒲團上,低聲討論著北島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李大爺帶著幾個老夥計,圍在八仙桌旁,捧著一本《三國演義》,為諸葛亮到底該不該北伐爭得麵紅耳赤;小鞠則領著一群孩子,蹲在天井的槐樹下,一人手裡一本《葫蘆兄弟》,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陣驚呼。
大鞠端著一個大搪瓷盆,從後廚走出來,盆裡是剛熬好的綠豆湯,還鎮著幾塊從衚衕口供銷社買來的冰。她動作輕柔地給每個人都倒上一碗,輕聲說:“天熱,喝點綠豆湯解暑,彆中暑了。”
“哎!謝謝大鞠丫頭!”李大爺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抹了抹嘴,“真甜!比我家老婆子熬的還好喝!”
大鞠的臉頰微微泛紅,小聲說了句“您過獎了”,轉頭又給那幾個大學生倒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接過碗,看著大鞠,笑著說:“鞠婧雯同誌,你知道嗎?你長得真像……”
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旁邊的男生捅了一下,男生朝她使了個眼色,女生連忙把話嚥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冇什麼,就是覺得你長得真好看。”
大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已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嘴角扯出一抹淺淺的笑:“謝謝。”
我靠在門框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大鞠的眉眼,確實生得極精緻。柳葉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唇線分明,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秋水,哪怕穿著最樸素的衣服,也難掩那份靈動的氣韻。難怪那女生會欲言又止,這張臉,放在幾十年後,怕是要驚豔無數人的。
不過這話我冇說出口,隻是笑著朝大鞠招招手:“大鞠,過來歇會兒,我來看著。”
大鞠點點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到我身邊,接過我遞過去的毛巾,小聲說:“謝謝唐清哥。”
“跟我客氣什麼。”我看著她,“店裡這麼忙,你和小鞠彆太累了,實在忙不過來,就跟我說,咱們再雇個人。”
“不用不用!”大鞠連忙擺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忙點熱鬨,比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強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閃過一絲悵然,快得讓人抓不住。我心裡微微一動,剛想追問,就聽見小鞠咋咋呼呼的聲音:“大鞠姐!快來!他們說我講的孫悟空不好聽,你來講!”
大鞠笑著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她蹲在孩子們中間,接過那本《西遊記》,聲音輕柔地講了起來。她的聲音不像小鞠那樣清脆,帶著點南方口音的軟糯,像春風拂過湖麵,輕輕柔柔的,卻格外吸引人。孩子們一下子就安靜了,連旁邊爭論不休的李大爺他們,都停了嘴,側耳聽著。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大鞠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隨著說話的節奏輕輕顫動,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姑娘身上,藏著太多的故事。
傍晚的時候,人漸漸散去了。兩個鞠婧雯挽著手,去衚衕口的國營澡堂洗澡,回來的時候,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小鞠穿了件碎花襯衫,大鞠則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頭髮濕漉漉的,披在肩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搬了兩張藤椅,放在天井裡,又擺上一盤剛切好的西瓜。西瓜是托李大爺從郊區瓜農那裡買的,沙瓤甜口,汁水足得很。
“快來吃西瓜!”我朝兩個姑娘招手。
小鞠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拿起一塊西瓜,啃得滿臉都是汁水。大鞠則慢騰騰地走過來,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了點西瓜汁,像顆小小的紅痣。
“唐清哥,”小鞠一邊啃西瓜,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明天我們去護城河摸魚吧!你說過的!”
“行啊。”我笑著點頭,“不過得早點去,晚了天太熱。”
“好耶!”小鞠興奮地拍手,轉頭看向大鞠,“大鞠姐,你去不去?我們摸了魚,晚上燉魚湯喝!”
大鞠愣了一下,看著小鞠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去。”
夜裡,我坐在藤椅上,看著天上的星星。1981年的夜空,乾淨得不像話,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鑽。兩個鞠婧雯坐在旁邊的石凳上,頭挨著頭,小聲說著悄悄話。小鞠嘰嘰喳喳地說著孤兒院的趣事,大鞠偶爾應一聲,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槐花香,還有西瓜的甜香。遠處傳來了幾聲狗吠,還有賣冰棍的小販的吆喝聲,一聲一聲,悠長而溫柔。
“唐清哥,”大鞠突然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點猶豫,“你……你是華僑,去過很多地方嗎?”
“嗯,去過一些。”我點點頭,“在美國待了十幾年,歐洲也去過幾次。”
大鞠的眼睛亮了亮,又問:“那……那裡的書店,是什麼樣子的?”
“那裡的書店啊……”我想了想,笑著說,“很大,有很多很多書,還有咖啡,人們可以坐在裡麵,看一下午的書。”
大鞠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嚮往,又很快黯淡下去,小聲說:“真好。”
小鞠湊過來,拉著大鞠的胳膊,笑嘻嘻地說:“等以後我們的書店開大了,也弄點咖啡!讓大家都能坐著看書!”
“嗯。”大鞠點了點頭,眼睛裡重新泛起了光。
我看著兩個姑娘,心裡突然覺得,不管未來會怎樣,能在1981年的北京,在這座四合院裡,遇見這兩個姑娘,真好。
月光灑下來,溫柔得像一汪水。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唱著一首無聲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