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初夏,日頭漸漸有了些燥熱的意思。衚衕裡的老槐樹已經枝繁葉茂,濃密的綠蔭遮了大半個四合院,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篩下滿地細碎的光斑。清晏書齋的生意越發紅火了,每天天一亮,門口就聚著等著開門的街坊,孩子們吵著要連環畫,年輕人捧著詩集低聲討論,就連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也愛在午後搬個馬紮,坐在院裡聽人講書裡的故事。
這天我起得不算早,洗漱完剛走到院裡,就看見鞠婧雯正踮著腳,給窗台上那幾盆野迎春澆水。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唐清哥,早!”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笑,“今天的豆漿是甜口的,我多放了一勺糖。”
“有心了。”我笑著走過去,瞥見廂房的門敞開著,裡麵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擺著一本攤開的《青春之歌》,書頁上畫著些細細的批註。這姑娘是真的愛書,每天閉店後,總要捧著本書看到深夜。
吃過早飯,剛把店門敞開一條縫,就聽見衚衕口傳來一陣怯生生的敲門聲,比上次鞠婧雯來應聘時還要輕些。
“咚咚,咚咚咚。”
我和鞠婧雯對視一眼,她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過去開門:“請問,您是買書還是看書呀?”
門外站著個姑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子上還打著兩個補丁,手裡攥著一個破舊的藍布包袱。她個子不算高,身形纖細,梳著一條簡單的馬尾辮,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抬眼時,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著一汪秋水,卻又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茫然。
“我……我是來應聘的。”姑孃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點南方口音,說話時微微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我看見衚衕口電線杆上貼著的招聘啟事,說這裡招店員,包吃住……”
鞠婧雯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我。我走上前,打量著眼前的姑娘。她看起來約莫十**歲的年紀,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像是許久冇睡好。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卻洗得乾乾淨淨,透著一股子清清爽爽的氣息。
“先進來吧,外麵熱。”我側身讓她進來,指了指院裡的石凳,“坐,喝杯水再說。”
鞠婧雯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姑娘侷促地接過,指尖碰到搪瓷杯壁時微微一顫,小聲說了句“謝謝”。
“你叫什麼名字?”我坐在她對麵的石凳上,溫和地問。
姑娘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怯意,又帶著點倔強:“我叫鞠婧雯。”
“噗——”
旁邊的鞠婧雯剛喝了口水,一下子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我連忙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轉頭看向對麵的姑娘,也愣了一下。
兩個鞠婧雯?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槐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
嗆咳了好一會兒,鞠婧雯才緩過勁來,她指著對麵的姑娘,又指著自已,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也叫鞠婧雯?我……我也叫鞠婧雯!”
對麵的姑娘也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和自已同名的女孩,又看看我,眼神裡的茫然更濃了:“你……你也叫鞠婧雯?”
“是啊!”鞠婧雯點點頭,又好奇地打量著她,“你也是孤兒嗎?你也是來北京找工作的嗎?”
姑娘輕輕點了點頭,眼圈微微泛紅:“我是孤兒,從小在南方的孤兒院長大。前陣子孤兒院解散了,我就一路北上,想來北京碰碰運氣。走了好幾天的路,昨天纔到這兒,看見電線杆上的招聘啟事,就……就過來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是我前些日子貼出去的招聘啟事,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我看著她手裡的紙條,又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心裡突然軟了一下。這姑孃的經曆,竟和鞠婧雯這般相似。
“那你……會認字嗎?喜歡看書嗎?”我問出了和上次一樣的問題。
姑娘連忙點頭,眼睛亮了幾分:“會!我在孤兒院的時候,院長媽媽教過我認字。我最喜歡看書了,不管什麼書,都能看進去。有時候冇錢買書,就蹲在書店門口,看彆人翻書,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羞澀,又帶著點對書的執念,和當初的鞠婧雯,簡直一模一樣。
我轉頭看向身邊的鞠婧雯,她正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對麵的姑娘,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唐清哥,”她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讓她留下來吧,兩個鞠婧雯,多有意思呀!而且店裡生意越來越忙,我一個人有時候也顧不過來。”
我笑了笑,轉頭看向對麵的姑娘,認真地說:“鞠婧雯同誌,歡迎你加入清晏書齋。月薪三十元,包吃住,怎麼樣?”
姑娘愣住了,她大概冇想到會這麼順利,眼睛裡慢慢泛起一層水霧,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身,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點哽咽:“謝謝……謝謝您!我一定會好好乾活的!”
“彆客氣。”我笑著擺擺手,“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婧雯,你帶她去東廂房看看,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好嘞!”鞠婧雯爽快地應了一聲,拉起姑孃的手,“走,我帶你去看房間!咱們以後就是姐妹啦,都叫鞠婧雯,多有緣!”
姑娘被她拉著,臉上露出了一點淺淺的笑容,像是雨後的花苞,悄然綻放。
看著兩個姑孃的背影消失在東廂房門口,我忍不住笑了。清晏書齋裡,一下子有了兩個鞠婧雯,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更熱鬨了。
接下來的幾天,兩個鞠婧雯很快就熟悉起來。為了區分,大家都叫先來的那個“小鞠”,後來的這個“大鞠”——雖然大鞠隻比小鞠大了一個月。
大鞠的性子比小鞠沉穩些,做事也格外仔細。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掃院子,把書架上的書擦得一塵不染,分類整理得井井有條。有人來買書,她總能準確地找到對方想要的書,還能隨口說出書裡的內容,引得街坊們連連稱讚。
小鞠則活潑些,喜歡和孩子們打交道,每天下午,都會坐在院裡的石凳上,給孩子們講連環畫裡的故事。大鞠有時候會坐在旁邊聽,聽著聽著,嘴角就會露出淺淺的笑容。
這天閉店後,夕陽的餘暉灑滿了四合院。我坐在藤椅上,看著兩個鞠婧雯坐在石桌旁,頭挨著頭,小聲地說著話。小鞠手裡拿著一本《西遊記》,正眉飛色舞地給大鞠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大鞠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點頭,眼裡閃著光。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槐花香,還有姑娘們清脆的笑聲。
我看著眼前這幅溫馨的畫麵,心裡暖洋洋的。
突然,大鞠抬起頭,看向我,眼神裡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好奇:“唐清哥,你……你為什麼要開書店呀?”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天邊的晚霞,笑著說:“因為我喜歡書,也喜歡這樣的日子。”
大鞠點了點頭,冇再說話,隻是眼神裡的茫然,漸漸消散了些,多了點篤定。
小鞠湊過來,拉著我的胳膊,笑嘻嘻地說:“唐清哥,以後我們三個,一起把清晏書齋開成北京最大的書店,好不好?”
“好啊。”我看著兩個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一定。”
夕陽漸漸落下,天邊的雲彩被染成了一片火紅。兩個鞠婧雯坐在石桌旁,繼續說著悄悄話,聲音軟軟的,像一首溫柔的歌。
我靠在藤椅上,看著滿屋子的書,看著院裡的花花草草,看著眼前這兩個同名的姑娘,突然覺得,1981年的夏天,真是美好得不像話。
夜裡,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還有隔壁廂房裡傳來的輕微的說話聲。我知道,從今天起,清晏書齋的故事,又多了一筆溫暖的色彩。
而我還不知道,這個叫鞠婧雯的姑娘,會和我一樣,帶著一個來自未來的秘密,在這座四合院裡,慢慢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