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暮春,風裡裹著槐花香,甜絲絲的,漫遍了整條衚衕。清晏書齋的天井裡,那幾株老教授留下的月季,冒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粉的白的,挨挨擠擠地綴在枝頭,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
這天我起了個大早,因為約好了要和鞠婧雯去潘家園的舊貨市場。說是舊貨市場,其實就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天不亮就有小販推著板車來占位置,擺上些舊傢俱、老物件、連環畫,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零碎玩意兒。
“唐清哥,等等我!”
我剛把自行車推出門,就看見鞠婧雯拎著個布袋子從廂房裡跑出來。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襯衫,是我前幾天帶她去百貨大樓扯的布,麻花辮上還繫了根紅頭繩,整個人看著鮮亮了不少。
“慢點跑,彆急。”我笑著扶住她,“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啦!”她晃了晃手裡的布袋子,“裡麵裝了兩個饅頭,還有水壺,路上餓了可以吃。”
我心裡一暖,這姑娘總是這樣,事事想得周全。
潘家園離我們住的衚衕不算近,騎車得半個多鐘頭。清晨的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鞠婧雯坐在後座,手裡攥著我的衣角,嘴裡哼著小曲兒,聲音清脆得像枝頭的喜鵲。路過護城河的時候,她指著河裡的蘆葦蕩,興奮地喊:“唐清哥你看!有鴨子!”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幾隻麻鴨,正悠哉悠哉地浮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圈漣漪。
“等夏天的時候,咱們來這兒摸魚。”我笑著說。
“好啊好啊!”她拍手叫好,又突然壓低聲音,“會不會被人說啊?”
我忍不住笑了:“偷偷摸,不被人看見就行。”
她咯咯地笑起來,笑聲隨風飄遠,驚飛了樹梢上的幾隻麻雀。
到舊貨市場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卻已經是人聲鼎沸。小販們的吆喝聲、自行車的鈴鐺聲、討價還價的爭執聲,混在一起,熱鬨得不像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味,混著舊木頭的黴味,還有油條燒餅的香氣,說不上好聞,卻透著一股子鮮活的市井氣息。
鞠婧雯眼睛都看直了,東瞅瞅西望望,拉著我的衣角,小聲問:“唐清哥,這裡的東西都好舊啊,咱們真的能淘到書架嗎?”
“肯定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舊貨市場藏龍臥虎,仔細找,能淘到好東西。”
我們順著人流,慢慢往前走。路邊的攤位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老物件:掉了漆的八仙桌、缺了腿的太師椅、蒙著一層灰的銅鏡、泛黃的線裝書,還有些鏽跡斑斑的鐵壺、瓷碗。鞠婧雯看得目不暇接,時不時停下來,蹲在攤位前,小心翼翼地摸摸這個,看看那個。
“老闆,這個多少錢?”她指著一個掉了蓋的搪瓷缸子,眼睛亮晶晶的。
攤主是個絡腮鬍子的大叔,咧嘴一笑:“丫頭,這個不值錢,五毛錢拿走。”
我剛想掏錢,卻被她攔住了:“不用了不用了,就是看看。”她衝我吐了吐舌頭,小聲說,“咱們是來淘書架的,彆亂花錢。”
我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姑娘,真是越來越會過日子了。
我們轉了大半個市場,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幾箇舊木書架。書架是榆木做的,雖然有些地方掉了漆,還裂了幾道縫,但骨架很結實,一看就是老物件,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子歲月的厚重感。
“老闆,這幾個書架怎麼賣?”我走上前,拍了拍書架上的灰塵。
攤主是個瘦高個的大爺,戴著一頂草帽,正坐在小馬紮上抽菸。他瞥了我們一眼,吐出一口菸圈:“小夥子,眼光不錯。這幾個書架,是前兒個從一個老宅子收來的,正經的榆木,結實著呢。一口價,一個二十塊,三個五十塊。”
二十塊一個,在1981年,不算便宜。但我看著那書架的做工,心裡知道,值這個價。
“能不能再便宜點?”鞠婧雯湊上前,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大爺,“我們是開書店的,買回去放書,不是自已用。您看,這書架還有裂縫呢。”
大爺被她逗樂了,放下煙桿,笑著說:“丫頭,你這小嘴真甜。行吧,看你們是開書店的,也是做善事,三個四十塊,不能再少了。”
“謝謝大爺!”鞠婧雯興奮地跳起來,轉頭看著我,眼睛裡閃著光。
我笑著掏出四十塊錢,遞給大爺。大爺收了錢,又從旁邊搬來幾塊木板:“這幾塊板,你們也拿去,補補裂縫正好。”
“太謝謝您了!”鞠婧雯連忙接過木板,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接下來的活兒,就是把書架運回去。三個書架,加上幾塊木板,沉甸甸的,自行車肯定馱不動。我找了個拉板車的師傅,談好價錢五塊錢,讓他幫我們拉回衚衕。
鞠婧雯坐在板車上,懷裡抱著木板,看著路邊的風景,嘴裡哼著小曲兒。師傅拉著板車,腳步輕快,嘴裡還吆喝著:“借過借過!”
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時,我停下車,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鞠婧雯一串:“嚐嚐,解解饞。”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咬一口,酸甜可口,好吃得讓人眯起眼睛。鞠婧雯吃得小心翼翼,嘴角沾了點糖霜,自已卻冇發覺。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我笑著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紅著臉接過,擦了擦嘴角,小聲說:“謝謝唐清哥,這糖葫蘆真好吃。”
回到清晏書齋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李大爺領著幾個街坊,正等在門口看熱鬨。看見板車上的書架,李大爺連忙迎上來:“小唐同誌,婧雯丫頭,這淘的啥好東西?”
“榆木書架,結實著呢。”我笑著說。
街坊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書架看著就好,老榆木的,能用一輩子!”“小唐同誌真會淘,這玩意兒在城裡可不好找!”
鞠婧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躲到我身後,小聲說:“是大爺便宜賣給我們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鞠婧雯就忙著修整書架。我找了把刨子,把書架上的毛刺刨平;鞠婧雯則拿著砂紙,一點點地打磨那些裂縫,然後用大爺送的木板,小心翼翼地補上去。她的手很巧,補得嚴絲合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們還去百貨大樓買了些油漆,是那種淺棕色的,刷在書架上,舊書架一下子就煥發出了新的光彩。鞠婧雯刷油漆的時候,不小心沾了點在臉上,像隻小花貓,逗得我哈哈大笑。
“不許笑!”她撅著嘴,伸手抹了抹臉,結果越抹越花。
我笑著遞給她一條濕毛巾:“快擦擦,不然待會兒街坊來了,該笑話你了。”
她接過毛巾,擦了半天,才把臉上的油漆擦乾淨,臉頰卻紅得像蘋果。
等三個書架都修整好,擺在廂房的閱讀區裡,整個書齋的格局都變了。原本空蕩蕩的廂房,一下子就顯得滿滿噹噹,又透著一股子雅緻的氣息。那些新書舊書,分門彆類地擺在書架上,陽光灑在書頁上,風吹過,書頁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唱著一首溫柔的歌。
這天晚上,我和鞠婧雯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喝著綠豆湯,看著天上的星星。
“唐清哥,”鞠婧雯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說,我們的書店,會不會越來越熱鬨?”
“會的。”我看著她,認真地說,“以後,會有更多的人來這裡看書,會有更多的故事,在這裡發生。”
她點了點頭,眼睛裡閃爍著憧憬的光芒:“真好。”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槐花香,還有月季的清香。遠處傳來了幾聲狗吠,還有自行車的鈴鐺聲。
我看著身邊這個瘦小卻充滿活力的姑娘,看著這座灑滿月光的四合院,看著滿屋子的書,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對了,婧雯,”我想起一件事,轉頭看著她,“過兩天,咱們去趟印刷廠,問問能不能印點書簽。看書的時候夾著,方便。”
“好啊好啊!”她興奮地拍手,“我還冇去過印刷廠呢!聽說那裡有很大的機器!”
看著她雀躍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1981年的春天,好像就在這笑聲裡,變得越來越明媚了。
窗外的月光,溫柔得像一汪水,灑在青石板上,灑在嶄新的書架上,灑在我們的臉上。
清晏書齋的第四個夜晚,安靜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