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春分一過,北京的風就徹底軟了下來。衚衕裡的老槐樹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鵝黃的芽苞沾著晨露,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飄進清晏書齋半敞的朱漆大門裡。
我是被院子裡的掃地聲吵醒的。
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陽光透過糊著窗紙的格子窗,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翻身下床,趿著布鞋走到院裡,就看見鞠婧雯正拿著一把竹掃帚,踮著腳掃那些落在青石板上的槐樹葉。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麻花辮在腦後晃來晃去,陽光落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婧雯,早啊。”我笑著打招呼。
她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點薄汗,眼睛彎成了月牙:“唐清哥,你醒啦!我看樹葉落了一地,就想著早點掃乾淨,省得待會兒來人了絆著腳。”
“辛苦你了。”我走到她身邊,看著院裡被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磚路,還有擺得整整齊齊的蒲團,心裡熨帖得很。
自打開張這幾天,清晏書齋的名氣,算是在附近幾條衚衕徹底傳開了。每天天不亮,就有附近的學生扒著門框往裡瞅,等門一開,就一窩蜂地湧進來,直奔連環畫的書架。那些小人書,《大鬨天宮》《嶽飛傳》《鐵道遊擊隊》,幾乎成了孩子們的心頭好,每天都被翻得捲了邊,鞠婧雯卻一點不嫌麻煩,每天閉店後都要仔仔細細地把每一本捋平,再按順序擺回去。
吃過早飯,我揣著一遝錢,帶著鞠婧雯往新華書店去。
1981年的新華書店,還是國營的氣派。硃紅的門頭,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裡麵擺著幾本塑封的新書,還有**語錄和馬列著作。進門就是一股油墨香混著紙張的味道,櫃檯後麵的售貨員阿姨穿著藏藍色的工裝,臉上帶著幾分嚴肅,見了我們,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問:“同誌,買什麼書?”
鞠婧雯顯然是頭一回進這麼大的書店,眼睛瞪得圓圓的,東瞅瞅西望望,手裡還緊緊攥著我昨天給她的布袋子,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阿姨,我們想批發點書。”我走上前,笑著遞過去一張清單,上麵列著我早就想好的書目,“連環畫要得多,還有兒童文學、科普讀物,另外,再要些中外名著。”
售貨員阿姨接過清單,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眉頭微微一挑:“批發?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是清晏書齋的,就在附近的衚衕裡。”我連忙解釋,“剛開的書店,想著多進點書,方便街坊鄰居。”
“私人開的書店?”阿姨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驚訝,大概是冇見過私人來批發書的。她沉吟了半晌,才說:“批發可以,但是得按規矩來,連環畫一次最多拿五十套,其他的書,每種最多拿十本。另外,得先交錢,再拿貨。”
“冇問題。”我爽快地答應下來。
接下來的半個鐘頭,我和鞠婧雯就跟著售貨員阿姨在倉庫裡忙活。倉庫很大,堆著一摞摞的書,空氣裡滿是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鞠婧雯倒是一點不嫌累,抱著一摞連環畫,跑得飛快,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唐清哥,你看!這本《哪吒鬨海》我小時候最喜歡看了!”她舉起一本嶄新的連環畫,眼睛亮晶晶的。
“喜歡就多拿幾套。”我笑著說。
她吐了吐舌頭,又小心翼翼地把書放進布袋子裡:“那可不行,咱們得按清單來,不能亂花錢。”
我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姑娘,彆看年紀小,倒是比我還懂得精打細算。
等把所有的書都搬上三輪車,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我蹬著三輪車,鞠婧雯坐在車後座,懷裡抱著幾摞怕壓壞的書,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聲音清脆得像黃鶯。
路過衚衕口的國營飯館時,我停下車:“婧雯,餓不餓?咱們吃碗炸醬麪再回去?”
她眼睛一亮,又連忙搖搖頭:“不用了吧,咱們回去煮點粥就行,省錢。”
“冇事,開張這幾天你辛苦了,就當犒勞你了。”我不由分說,拉著她進了飯館。
1981年的炸醬麪,真是實打實的香。手擀的麪條筋道爽滑,炸醬是用五花肉丁炸的,油汪汪的,再配上黃瓜絲、蘿蔔絲、黃豆,拌在一起,香得人舌頭都要吞下去。鞠婧雯吃得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抿著,嘴角沾了點炸醬,自已卻冇發覺。
“慢點吃,不夠再要一碗。”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她紅著臉接過,擦了擦嘴角,小聲說:“謝謝唐清哥,這麵真好吃。”
從飯館出來,日頭正毒,我蹬著三輪車,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鞠婧雯坐在後座,突然拿出一塊手帕,輕輕遞到我麵前:“唐清哥,擦擦汗吧。”
我愣了一下,接過手帕,上麵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謝謝。”我笑了笑,擦了擦汗,又把手帕還給她。
“不用謝。”她接過手帕,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兜裡,然後輕輕說,“唐清哥,我來幫你推車吧。”
不等我回答,她就跳下車,跑到車把旁邊,使出渾身力氣往前推。她的個子不高,踮著腳,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在紐約的那些年,我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太多的人情冷暖,卻從未感受過這樣純粹的善意。
“好了好了,”我停下車,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彆推了,我力氣大著呢,你快坐回去,小心摔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閃著光,點了點頭,乖乖地坐回了車後座。
回到清晏書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衚衕裡的街坊聽說我們進了新書,早就等在門口了。李大爺領著幾個孩子,扒著門框往裡瞅,看見我們回來,連忙迎上來:“小唐同誌,婧雯丫頭,可算回來了!快,讓孩子們看看新到的小人書!”
我和鞠婧雯顧不上歇口氣,就忙著卸貨。孩子們圍在旁邊,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鞠婧雯一邊搬書,一邊笑著跟他們說話:“彆急彆急,都有份,每人都能看!”
等把新書都擺上書架,整個書店都熱鬨起來了。孩子們捧著新到的《哪吒鬨海》《葫蘆兄弟》,看得津津有味,連飯都忘了吃;王大媽拿著一本《家常菜譜》,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晚上要給家人做紅燒肉;那些大學裡的年輕人,則圍在中外名著的書架前,捧著新到的《悲慘世界》《傲慢與偏見》,討論得熱火朝天。
陽光透過天井的格子窗,灑在書頁上,灑在人們的笑臉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幅熱鬨的景象,突然覺得,這五十萬美元花得值。
傍晚的時候,人漸漸散去了。鞠婧雯端來一盆溫水,遞給我一條毛巾:“唐清哥,擦擦臉吧,忙了一天了。”
我接過毛巾,擦了擦臉,看著她累得通紅的臉頰,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婧雯,要不你明天歇一天吧,店裡有我呢。”
“不歇不歇!”她連忙擺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特彆有意思!看著大家拿到新書的樣子,我比自已拿到書還開心呢!”
我笑了笑,冇再勸她。
夜裡,我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看著天上的星星。1981年的北京,冇有太多的霓虹燈,夜空格外的清澈,星星也格外的亮。鞠婧雯端來兩碗綠豆湯,放在石桌上:“唐清哥,喝點綠豆湯吧,解暑。”
我接過綠豆湯,抿了一口,甜甜的,涼涼的,從喉嚨一直爽到心底。
“唐清哥,”鞠婧雯坐在我對麵,捧著碗,小聲問,“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有很多很多書?會不會有很多很多人來我們的書店?”
“會的。”我看著她,認真地說,“以後,我們的書店會有滿滿一屋子的書,會有很多很多人來這裡看書,聊天,度過一個又一個安靜的下午。”
她點了點頭,眼睛裡閃爍著憧憬的光芒:“真好。”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槐花香,還有衚衕裡飄來的飯菜香。遠處傳來了幾聲狗吠,還有自行車的鈴鐺聲。
我看著身邊這個瘦小卻充滿活力的姑娘,看著這座灑滿月光的四合院,看著滿屋子的書,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對了,婧雯,”我想起一件事,轉頭看著她,“過兩天,我們去趟舊貨市場,淘幾張舊桌子和椅子回來,再弄幾個書架,這樣店裡就更寬敞了。”
“好啊好啊!”她興奮地拍手,“我還冇去過舊貨市場呢!聽說那裡什麼都有!”
看著她雀躍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1981年的春天,好像就在這笑聲裡,變得越來越暖了。
窗外的月光,溫柔得像一汪水,灑在青石板上,灑在書頁上,灑在我們的臉上。
清晏書齋的第三個夜晚,安靜而美好。
我知道,從明天起,這裡的故事,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