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初春,風裡還裹著碎冰碴子,刮在臉上涼颼颼的,卻又比隆冬那股能凍裂骨頭的寒風軟了些。清晏書齋的朱漆大門,頭一回敞開了大半扇,門楣上掛著的木匾是我托衚衕口刻章的老張頭做的,黑底金字,“清晏書齋”四個楷體字,透著一股子溫潤的拙氣。
我起了個大早,天剛矇矇亮就爬起來了。踩著院裡的青磚,腳下還能感覺到殘雪融化後浸出的濕冷。昨兒個鞠婧雯搬進廂房,我去瞧了瞧,小姑娘手腳麻利,不過半天功夫,就把那間空落落的屋子拾掇得有模有樣。她從包袱裡翻出一塊碎花布,鋪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又擺上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窗台上還放了兩株從衚衕口掐來的野迎春,蔫蔫的,卻透著股子鮮活勁兒。
“唐清哥,早!”
清脆的聲音從廂房那邊傳來,鞠婧雯已經穿好了衣裳,粗布褂子洗得乾乾淨淨,麻花辮梳得溜光水滑,臉上帶著點剛睡醒的紅暈。她手裡端著個鋁製的鍋,鍋沿還冒著熱氣。
“你起這麼早?”我有些驚訝,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勞力士,才六點半。
“在孤兒院養成的習慣啦,早起乾活纔不耽誤事兒。”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我去衚衕口的早點攤買了豆漿油條,還有倆茶葉蛋,你快趁熱吃。”
熱氣騰騰的豆漿倒進缺了口的搪瓷碗裡,甜絲絲的香氣漫開來。我坐在院裡的石桌旁,看著小姑娘忙前忙後,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擺椅子,腳步輕快得像隻小燕子。
這大概就是煙火氣吧。
我想起在紐約的日子,早餐永遠是冷掉的三明治和速溶咖啡,公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聲。哪像現在,豆漿的甜香混著油條的油香,還有小姑娘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一下子就把這四合院填得滿滿噹噹。
吃過早飯,清晏書齋算是正式開張了。
冇有鞭炮,冇有花籃,甚至連個開張大吉的紅紙都冇貼。我原本想著低調點,免得招來太多麻煩,可冇想到,訊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整條衚衕。
最先來的是昨天跟我搭話的那位大爺,姓李,街坊們都叫他李大爺。他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個馬紮,進門就嚷嚷:“小唐同誌,你這書店真開起來啦!我來瞧瞧,都有啥好書!”
我笑著迎上去:“李大爺,快裡邊請,隨便看,喜歡哪本就拿哪本。”
鞠婧雯也連忙搬來一張太師椅,擦了又擦:“大爺您坐,我給您倒杯水。”
李大爺眯著眼睛打量著滿屋子的書架,手指劃過那些嶄新的書脊,嘖嘖稱奇:“好傢夥,這麼多書!《三國演義》《水滸傳》,還有這些洋玩意兒,《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與黑》,你這小子,真是下了血本啊!”
他拿起一本《西遊記》,翻了兩頁,又放下,轉頭看著我:“小唐同誌,你這書咋賣啊?貴不貴?”
“明碼標價,跟新華書店一個價。”我指了指書架旁立著的小木牌,“要是您老喜歡,看完了還能來還,不收租書錢。”
“不收錢?”李大爺眼睛瞪得溜圓,“那你圖啥啊?”
“圖個熱鬨。”我笑了笑,冇多說。
李大爺歎了口氣,搖搖頭,嘴裡唸叨著“真是個怪人”,卻還是拿起那本《西遊記》,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看完了準給你送回來!”
有了李大爺打頭陣,街坊們陸陸續續地都來了。
抱著孩子的王大媽,放學路過的小學生,還有幾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大概是附近大學裡的學生。他們起初都帶著好奇,扒著門框往裡瞅,等進了門,看見滿屋子的書,眼睛都亮了。
1981年的北京,文化生活還不算豐富。新華書店裡的書種類有限,還得憑票購買;圖書館的書倒是多,可手續繁瑣,還得按時歸還。像清晏書齋這樣,敞開門讓你隨便看,還不收租書錢的地方,簡直是稀罕物。
鞠婧雯比我還忙。她記性好,過目不忘,哪個書架擺著文學書,哪個書架擺著科普書,哪個書架擺著連環畫,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人問她《林海雪原》在哪兒,她一溜煙就找來了;有人問她有冇有《數理化通解》,她轉身就從裡屋抱出一摞。
她還特彆有耐心,那些來蹭書看的小孩子,趴在桌子上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她也不煩,笑眯眯地給他們講書裡的故事。陽光透過天井的格子窗,灑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認真又溫柔。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幅熱鬨的景象,心裡暖洋洋的。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
中午的時候,人漸漸少了。鞠婧雯端著個搪瓷盆,去衚衕口的國營飯館打了兩份盒飯,一份白菜燉豆腐,一份西紅柿炒雞蛋,還有兩個白麪饅頭。
“唐清哥,快吃飯吧,忙了一上午,你都冇歇過。”她把飯盒推到我麵前,自已則捧著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我看著她額頭上的汗珠,心裡有些過意不去:“辛苦你了,婧雯。要不下午你歇會兒,我來看著店。”
“不辛苦不辛苦!”她連忙擺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特彆有意思!看著大家捧著書笑的樣子,我心裡也高興。”
我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西紅柿炒蛋放進她的飯盒裡:“多吃點,下午還有的忙呢。”
她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紅,小聲說了句“謝謝”,低下頭,吃得更歡了。
下午的陽光更好了,暖洋洋的,曬得人渾身發軟。有幾個年輕人乾脆搬了蒲團,坐在院子裡看書,陽光灑在書頁上,風吹過,書頁嘩啦啦地響。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合上書,伸了個懶腰,看著我感慨道:“同誌,你這書店真是個好地方!比我們學校的圖書館還舒服。”
“喜歡就常來。”我遞給她一杯熱水。
“一定一定!”她笑著點頭,“對了,同誌,你這兒有冇有詩歌集啊?比如北島、顧城的?”
我心裡一動。北島、顧城,這些名字在1981年,還帶著些許朦朧的色彩。我從裡屋的書架上,拿出一本手抄的詩集,遞到她手裡:“正版的不好找,這個是我自已抄的,你要是喜歡,就拿去看吧。”
年輕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本詩集,像是捧著什麼珍寶:“太感謝了!同誌,你真是個懂行的人!”
看著她如獲至寶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這些手抄的詩集,是我來北京之前,特意從紐約的華人書店裡蒐羅來的。在那個資訊閉塞的年代,這些文字,大概就是最好的慰藉吧。
太陽漸漸西斜,把院子裡的樹影拉得老長。街坊們陸續散去,臨走的時候,都不忘跟我和鞠婧雯打聲招呼,說“明天還來”。
李大爺也來了,把那本《西遊記》還了回來,還帶來了一把自家醃的鹹菜:“小唐同誌,這鹹菜下飯,你嚐嚐。書我看完了,寫得真好,孫悟空那叫一個厲害!”
我接過鹹菜,心裡暖暖的:“謝謝您,李大爺。喜歡的話,明天再來拿一本。”
等所有人都走了,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我和鞠婧雯並肩坐在石桌旁,看著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
“唐清哥,”鞠婧雯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說,我們的書店,會一直開下去嗎?”
“當然會。”我看著她,認真地說,“隻要還有人喜歡看書,清晏書齋就會一直開下去。”
她點了點頭,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嗯!我會好好幫你看店的!”
晚風輕輕吹過,帶來了衚衕裡飄來的飯菜香。遠處傳來了自行車的鈴鐺聲,還有孩子們的嬉笑聲。
我看著身邊這個瘦小卻堅定的姑娘,看著這座灑滿晚霞的四合院,看著滿屋子的書,突然覺得,自已好像真的找到了根。
“對了,婧雯,”我想起一件事,轉頭看著她,“明天我們去趟新華書店,再進點書回來。連環畫和兒童讀物賣得好,多進點。”
“好啊好啊!”她興奮地拍手,“我還冇去過新華書店呢!聽說那裡的書特彆多!”
看著她雀躍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1981年的春天,好像就在這笑聲裡,悄悄地來了。
夜裡,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還有隔壁廂房裡傳來的輕微的呼吸聲。我拿出錢包裡的照片,照片上是父母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們站在**廣場上,笑得燦爛。
“爸,媽,”我輕聲說,“我找到家了。”
照片上的父母,好像也在對著我笑。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床鋪上,溫柔得像一汪水。
清晏書齋的第一個夜晚,安靜而祥和。
我知道,從明天起,這裡的故事,還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