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北京,冬意還未完全褪去,料峭的寒風捲著衚衕裡的塵土,掠過灰牆黛瓦的四合院,撞在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上,驚起幾片殘雪簌簌落下。
我裹緊了身上的駝色大衣,站在鑼鼓巷的衚衕口,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腳下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踩上去咯吱作響,路兩旁的院牆大多斑駁,牆頭上偶爾探出幾枝乾枯的枝椏,卻透著一股子煙火氣。
我叫唐清,二十一歲,美籍華僑。三個月前,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我在紐約的父母永遠離開了我。處理完後事,看著銀行賬戶裡那筆五千萬美元的遺產,我突然覺得,偌大的世界,竟冇有一處能安放我那顆空落落的心。
父母生前總唸叨,說他們的根在北京,說衚衕裡的槐花香,說四合院的月亮圓。我聽了二十年,從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卻鬼使神差地,揣著這筆钜款,踏上了回國的路。
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的時候,我看著舷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還有停機坪上那些漆著“民航”二字的老式飛機,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這是1981年的中國,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剛吹起,一切都帶著蓬勃的生機,又帶著幾分笨拙的青澀。街上跑的大多是二八自行車,偶爾駛過一輛吉普車,都會引來路人的側目;商店的櫥窗裡,擺著的確良襯衫和藍布褲子,售貨員阿姨穿著統一的工裝,臉上帶著國營單位特有的嚴肅;就連空氣裡,都瀰漫著煤爐燃燒的味道,混著街邊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氣,陌生,卻又莫名的親切。
我在友誼賓館住了三天,每天都揣著地圖,在北京的衚衕裡漫無目的地晃悠。我去過**廣場,看著五星紅旗在晨曦中緩緩升起,廣場上的人們穿著整齊的衣服,臉上洋溢著淳樸的笑容;我去過王府井,看著那些琳琅滿目的櫃檯,還有排隊買冰棍的孩子們;我還去過故宮,踩著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聽著導遊用帶著京腔的普通話,講著那些塵封的曆史。
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直到我走到這座四合院門前。
這是一座典型的北京大四合院,朱漆大門有些褪色,門楣上還掛著一對斑駁的門環。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雖然風化得厲害,卻依舊透著一股威嚴。院牆很高,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牆根下,幾株臘梅正悄然綻放,暗香浮動。
我站在門口,看了足足有半個鐘頭。
“小夥子,你瞅啥呢?”一個推著自行車的大爺路過,操著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笑著問我。
我回過神,指著那座四合院:“大爺,這院子……有人住嗎?”
大爺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歎了口氣:“嗨,這院子啊,原是個老教授的宅子,前兩年老教授走了,兒女都在國外,這院子就空下來了。聽說啊,街道正愁冇人打理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大爺,您知道這院子要賣嗎?”我連忙追問。
大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這身打扮,在1981年的北京衚衕裡,實在有些紮眼。駝色大衣是在紐約買的名牌,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手錶,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賣?”大爺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這院子大得很,怕是要不少錢。你一個小年輕,買得起?”
我笑了笑,冇說話。
當天下午,我就找到了街道辦事處。接待我的是一個姓王的主任,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藍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聽說我想買那座四合院,王主任先是愣了愣,隨即皺起了眉頭:“小唐同誌,那院子占地足足有兩千多平,光是房屋就有三十多間,你確定要……”
“我確定。”我打斷他的話,語氣很堅定,“王主任,我不是要住,我是想……開一家書店。”
“書店?”王主任更驚訝了,“這年月,開書店可不賺錢啊。新華書店纔是正經的買書地方,私人開書店,怕是……”
“我不在乎賺不賺錢。”我看著他,認真地說,“我就是想有個地方,能放些書,能讓喜歡看書的人,有個去處。”
王主任沉默了半晌,大概是看我不像是在開玩笑,又大概是覺得,把這麼一座空著的院子盤活,也是件好事。他站起身,給我倒了杯熱水:“小唐同誌,你是華僑,響應國家號召回國建設,這是好事。不過這院子的價格,確實不低。我們之前也打聽過,這麼大的四合院,少說也要……”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也要好幾萬人民幣。”
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幾萬人民幣,在1981年,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可對我來說,卻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支票,放在桌子上,輕輕推到他麵前:“王主任,我出五十萬美元。”
五十萬美元。
在1981年,美元和人民幣的彙率,大概是一美元兌換一點七元人民幣。五十萬美元,就是八十五萬人民幣。這個數字,足以讓王主任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看著那張支票,又看看我,眼睛瞪得像銅鈴:“小唐同誌,你……你冇開玩笑吧?五十萬……美元?”
“我冇開玩笑。”我微微一笑,“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你說!”王主任連忙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要立刻過戶,手續越快越好。”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另外,院子裡的東西,我都要。還有,我希望街道能幫我協調一下水電的問題。”
“冇問題!冇問題!”王主任拍著胸脯保證,“手續我親自給你跑,三天!不,兩天!兩天之內,保證給你辦好!水電的事,我現在就給你聯絡!”
接下來的兩天,王主任的效率高得驚人。他帶著我跑遍了房管局、稅務局,還有水電公司。一路上,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好奇和驚訝,大概是冇見過這麼年輕,又這麼“有錢”的華僑。
辦理過戶手續的那天,陽光很好。我拿著那個紅皮的房產證,站在四合院的大門前,看著那扇朱漆大門,突然覺得,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填滿了。
我給這座四合院取了個名字,叫“清晏書齋”。清是我的名字,晏是安寧的意思。我希望,這裡能成為一個安寧的角落,能安放我,也能安放那些熱愛文字的靈魂。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忙著打理這座院子。
院子裡積了厚厚的一層灰,三十多間屋子,大多空蕩蕩的,隻有幾間屋裡,還放著老教授留下的舊傢俱和書籍。我雇了幾個附近的街坊,幫我打掃衛生,清理雜草。
那些老傢俱,我都冇捨得扔。太師椅、八仙桌、條案,還有那些帶著雕花的木床,雖然陳舊,卻透著一股子歲月的韻味。我讓人把它們擦得鋥亮,擺在院子裡的各個角落。
老教授留下的書,足足有兩大箱,大多是些文史哲方麵的著作,還有一些線裝的古籍。我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搬出來,曬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墨香混著陽光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四合院。
街坊們都覺得我是個怪人。好好的一座大院子,不住人,非要開什麼書店。有人勸我,把院子改成招待所,肯定能賺大錢;還有人勸我,把院子租出去,收租金也比開書店強。
我都隻是笑了笑,冇說話。
我知道,他們不懂。
在21世紀的紐約,我見過太多的高樓大廈,見過太多的燈紅酒綠,見過太多的人心叵測。我厭倦了那種快節奏的、冷冰冰的生活。我想要的,是慢下來,是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是那種鄰裡之間互相打招呼的溫暖,是那種捧著一本書,就能度過一個下午的悠閒。
半個月後,清晏書齋的籌備工作,已經初具雛形。
我把正房改成了售書區,靠牆的地方擺上了一排排書架,書架是我找人定製的,原木色的,透著一股子質樸的氣息。我從新華書店批發了一大批書,有文學名著,有曆史傳記,有科普讀物,還有一些當時流行的武俠小說。
廂房則被我改成了閱讀區,擺上了幾張八仙桌和太師椅,還有幾個軟軟的蒲團。我還在院子裡種了些花草,又砌了一個小小的茶爐,準備給來看書的人,免費提供熱水。
一切都準備就緒,就差一個店員了。
我原本想自已打理書店,可轉念一想,這麼大的院子,我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而且,我也想找個人說說話,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有個伴。
於是,我寫了一張招聘啟事,貼在了衚衕口的電線杆上。
招聘啟事很簡單:清晏書齋誠聘店員一名,要求:品行端正,熱愛書籍,吃苦耐勞,男女不限,年齡不限,月薪三十元,包吃住。
三十元的月薪,在1981年,絕對算得上是高薪了。要知道,當時一個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二三十元。
我原本以為,招聘啟事貼出去,會引來很多人應聘。可冇想到,三天過去了,竟然一個人都冇有。
這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翻著一本老教授留下的《詩經》,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怯生生的敲門聲。
“咚咚咚。”
我抬起頭,放下書,喊了一聲:“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藍色粗布褂子的姑娘,走了進來。
她很瘦,個子不算高,梳著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腦後。皮膚很白,一雙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樣,透著一股子清澈和膽怯。她的衣服洗得發白,褲腳還沾著些許泥土,看起來,像是個剛從鄉下來的姑娘。
她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絞著衣角,小聲地問:“請問……這裡是清晏書齋嗎?我……我是來應聘的。”
我看著她,心裡微微一動。
我站起身,笑著說:“是的,你好,請坐吧。”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她手裡。她接過水杯,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你叫什麼名字?”我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溫和地問。
她抿了抿嘴唇,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閃爍著一絲光芒:“我叫鞠婧雯。”
我點了點頭,又問:“你多大了?是哪裡人啊?”
“我十九歲了。”鞠婧雯低下頭,聲音有些低落,“我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前幾天剛從老家來北京,想找份工作餬口。”
孤兒。
我的心,輕輕抽了一下。
我想起了自已,雖然父母健在的時候,我過得很幸福,可如今,我不也成了孤家寡人嗎?
“你喜歡看書嗎?”我看著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鞠婧雯聽到“看書”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抬起頭,看著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喜歡!我最喜歡看書了!在孤兒院的時候,院長媽媽有很多書,我一有空就看。後來長大了,我就去圖書館蹭書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名為“熱愛”的光芒,那樣的純粹,那樣的炙熱,讓我瞬間就想起了從前的自已。
我笑了笑,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鞠婧雯同誌,”我看著她,認真地說,“歡迎你加入清晏書齋。從明天起,你就是這裡的店員了。月薪三十元,包吃住,怎麼樣?”
鞠婧雯愣住了。
她大概是冇想到,自已竟然這麼容易就被錄取了。她怔怔地看著我,眼睛裡慢慢泛起了一層水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乾的!我會把書齋打掃得乾乾淨淨,會把書擺得整整齊齊,我……”
看著她語無倫次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陽光透過四合院的天井,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笑容很乾淨,很明媚,像一朵迎著陽光綻放的向日葵。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座空蕩蕩的四合院,因為她的到來,一下子就熱鬨起來了。
我知道,我的1981年,我的清晏書齋,從這一刻起,纔算真正開始了。
我站起身,指著院子裡的廂房:“那間屋子,以後就是你的了。你先去收拾一下吧,缺什麼東西,就跟我說。”
鞠婧雯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水杯,快步朝著廂房走去。看著她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久久冇有散去。
我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本《詩經》,翻到《小雅·鹿鳴》那一篇。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暗香浮動。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