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處的笙 第三十一章 暴風眼

第31章 暴風眼

醫院骨科急診室的走廊裡，白熾燈亮得刺眼。時笙坐在輪椅上，左腳踝裹著冰袋，腫得把冰袋撐得變了形。傅媽媽蹲在她麵前，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嘴上唸叨著“怎麼這麼不小心”、“疼不疼”、“以後不許這樣了”。時笙一一回答：“不疼”，“沒事”，“媽你別擔心”。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傅遠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臉色蒼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一直落在時笙的腳踝上，眉頭皺得很緊。

傅深年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背靠著牆，雙手插在褲袋裡。他沒有靠近，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時笙。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白，白得像紙，睫毛微微垂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沒有看他，從休息室出來以後，一眼都沒有看過他。

醫生出來了，拿著片子看了又看。“韌帶拉傷，不算太嚴重，但需要好好休養。至少兩周不能下地，一個月內不能劇烈運動。如果恢復不好，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後遺症？”傅媽媽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什麼後遺症？”

“踝關節不穩定，容易反覆扭傷。嚴重的話，可能會影響以後的舞蹈生涯。”

時笙的手指攥緊了輪椅的扶手。舞蹈生涯。這是她這輩子最怕聽到的四個字。傅媽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傅遠山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膀，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傅深年站在走廊那頭，聽見“舞蹈生涯”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下頜線綳得像要斷掉。

回去的路上，車裡很安靜。傅媽媽坐在副駕駛，不停地回頭時笙的腳。傅遠山靠在後座，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時笙坐在後座另一邊，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傅深年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她沒有看他。

回到家，傅媽媽扶著時笙上樓，幫她洗漱，扶她上床，給她蓋好被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媽媽在。”時笙笑了笑，說“晚安”。傅媽媽關了燈，帶上門出去了。

走廊裡，傅深年靠在牆上，等著。傅媽媽看見他，嘆了口氣。“你也早點睡，別太擔心了。醫生說好好休養就能恢復。”傅深年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傅媽媽走了，他站在時笙房間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縫裡沒有光，她關燈了。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指懸在門板上，停了幾秒，然後放下了。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拿出手機，開啟周明的對話方塊。

“查到了嗎？”

“查到了。一個月前，敏靜小姐約小姐在城西的法餐廳見麵。餐廳的監控顯示，兩人在包間裡待了大約四十分鐘。期間沒有其他人進入。小姐離開的時候狀態不太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馬路走了。那天晚上下了雨。”

傅深年看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他又打了一行：“還有別的嗎？”

“敏靜小姐最近頻繁接觸幾家媒體。具體內容還在查。”

傅深年把手機扔在床上，仰麵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紋，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時笙在休息室裡說的話——“你知道我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嗎？”他不知道。他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一個人淋著雨走回家的時候在想什麼，不知道她跪在舞台上看著敏靜挽著他的手臂時有多疼，不知道她這一個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纔回來，是為了躲他。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六歲的時笙，縮在角落裡，哭著要找爸爸媽媽。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說“哭吧，哭完就好了”。那時候他以為，隻要他足夠強大，就能讓她永遠不哭。可現在，讓她哭的人，是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時笙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傅深年的字跡：“早餐在微波爐裡。腳別亂動，有事打電話給我。”她拿起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摺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那個抽屜裡已經放了很多張這樣的紙條了，從她六歲開始，到現在，每一張她都沒扔。

門被敲響了。靈芝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時笙？你醒了嗎？我來看你了！”

“進來。”

靈芝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有水果，有零食，還有一束百合花。她把東西放在桌上，跑到床邊，看著時笙裹著紗布的腳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怎麼搞成這樣？醫生說嚴不嚴重？會不會影響以後跳舞？你知不知道昨天頒獎的時候你拿了金獎，全場都在喊你的名字，你不在——”

“靈芝。”時笙打斷她，“我沒事。”

“你每次都這樣說。”靈芝擦了擦眼淚，“秦墨白也來了，在樓下。他要上來，我讓他等著。”

時笙愣了一下。“他來幹什麼？”

“他說你的舞鞋是他拿回來的，要親自還給你。”靈芝從包裡拿出一雙舞鞋，放在床上。那雙白色的舞鞋，鞋底已經磨出了時笙腳型的輪廓，鞋麵上沾著練功房的鬆香粉。時笙拿起那雙鞋，手指在鞋麵上輕輕蹭了一下，鼻子酸了。

門又響了。劉叔的聲音：“小姐，秦少爺想上來看看您，方便嗎？”

時笙把舞鞋放在枕頭邊。“讓他上來吧。”

秦墨白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和深色牛仔褲，頭髮有點亂，像是跑過來的。他的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麵是一束滿天星，小小的，白白的，很素雅。他把花放在桌上，看著時笙的腳踝，眉頭皺了一下。

“疼嗎？”

“還好。”

“醫生怎麼說？”

“韌帶拉傷，休息一個月就好了。”

秦墨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安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很輕，很柔，沒有壓迫感，像冬天的陽光。時笙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假裝整理被子。

“謝謝你幫我拿舞鞋。”她說。

“不客氣。”秦墨白笑了笑，那對酒窩又露出來，“你跳得很好。我在台下看的時候，覺得你像一隻真的蝴蝶。”

時笙沒說話。靈芝在旁邊擠眉弄眼，嘴巴一張一合的，無聲地說“他喜歡你”。時笙瞪了她一眼，靈芝吐了吐舌頭，識趣地站起來。

“我去樓下買杯咖啡，你們聊。”靈芝說完就跑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秦墨白坐在椅子上，時笙靠在床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

“傅時笙。”秦墨白開口了。

“嗯。”

“我知道有些話不該我說，但我還是想說。”他看著她的眼睛，“你最近不太開心。不是因為腳受傷，是因為別的事。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也不想打聽。但如果你需要一個人說說話，我隨時都在。”

時笙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真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目的，隻有一個單純的、想要靠近的願望。她忽然覺得有點想哭，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太久沒有人這樣跟她說話了。不帶著期待，不帶著要求，不帶著“你應該怎樣怎樣”的預設，隻是單純地、安靜地、在那裡。

“謝謝你。”她說。

秦墨白笑了，站起來。“你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再來看你。”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了，你哥在樓下。他讓我上來的。”

時笙愣了一下。秦墨白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時笙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他讓他上來的。傅深年讓秦墨白上來看她。她不知道這算什麼意思——是信任，是不在乎，還是他已經懶得管她了？

樓下客廳裡，傅深年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秦墨白從樓上下來，走到他麵前。

“傅大哥，我上去看過她了。”

“她怎麼樣？”

“腳腫得挺厲害的，但精神還好。”秦墨白頓了頓，“她很堅強。在台上崴了腳還能把舞跳完，一般人做不到。”

傅深年沒有說話。

秦墨白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傅大哥，我不知道你跟時笙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覺得——”他頓了頓，“她需要的不是別人替她做決定，是有人站在她身邊。”

傅深年抬起頭看著他。

秦墨白笑了笑，那對酒窩淺淺的。“我走了。改天再來探望。”他轉身走出大門，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傅深年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很久沒有動。他想起秦墨白說的話——“她需要的不是別人替她做決定，是有人站在她身邊。”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替她擋掉所有的風雨，替她做最好的決定。可他從來沒問過她想不想被這樣保護，從來沒問過她願不願意等，從來沒站在她身邊，跟她一起麵對那些風雨。他總是走在她前麵，替她開路。可她要的，從來不是開路的人。她要的，是同行的人。

他站起來，上樓，走到時笙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時笙靠在床上，腳上還裹著冰袋，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看見他進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坐直了一些。

“怎麼了？”

傅深年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有點腫，是昨天哭過的痕跡。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薄薄的皮。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可在他眼裡，她還是那個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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