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湧
那天晚上,傅深年從會所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
整棟別墅安安靜靜的,隻有走廊盡頭的壁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昏昏沉沉的,像是快要睡著了。他換鞋的時候動作很輕,上樓梯的時候也很輕,經過時笙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縫裡沒有光,她應該已經睡了。他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繼續走,回到自己房間。
他把那個U盤放在書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很小,很輕,黑色的塑料外殼,上麵沒有任何標記。可他知道這裡麵裝的是什麼——是他們在迪士尼的所有瞬間,那些他以為隻屬於兩個人的、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瞬間。他拿起U盤,走到書房,開啟電腦,插進去。資料夾彈出來,裡麵有好幾十張照片,他一張一張地看。
城堡前她靠在他肩上的笑,旋轉木馬上兩個人牽著的手,小飛象上他幫她別頭髮的側臉,角落裡她靠在他胸口的背影,還有最後那張——他低頭吻她額頭的那張。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指插在她的頭髮裡,兩個人的側臉好看得像一幅畫。他看了很久,然後右鍵點選,全部刪除。清空回收站。
U盤被他用鉗子夾碎,碎片扔進了垃圾袋裡。照片沒了。可他腦子裡那些畫麵,刪不掉。她笑的樣子,她哭的樣子,她站在舞台上像蝴蝶一樣飛翔的樣子,她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發抖的樣子,每一個畫麵都刻在他腦海裡,比任何U盤都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敏靜說的話在耳邊反覆迴響——“你跟她不可能在一起的。你媽不會同意,你爸的心臟病經不起刺激,董事會那幫人不會放過你們。你跟她在一起,別人不會說你們是真愛,隻會說她勾引哥哥,隻會說你霸佔妹妹。這些話,你讓她怎麼承受?”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深年,做人不能太貪心。你不能什麼都想要。”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他想要時笙,想要公司,想要父母的認可,想要所有人的祝福。他什麼都想要,可命運告訴他,你必須選一個。
他拿起手機,開啟時笙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一個月前的。他打了一行字:“睡了嗎?”看了很久,刪掉了。又打了一行:“腳還疼嗎?”又刪掉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我想你”?太輕了。說“對不起”?不知道錯在哪裡。說“我會處理好的”?他連怎麼處理都不知道。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撐住額頭,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他已經很久沒有覺得這麼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趕不走的疲憊。
接下來的幾天,時笙在家養傷。她不能去學校,不能練舞,每天最大的活動就是從床上挪到窗邊的椅子上,從椅子上挪回床上。傅媽媽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燉湯,骨頭湯、雞湯、魚湯,一碗一碗地端上來,看著她喝完才走。傅遠山偶爾會拄著柺杖上樓來看看她,坐在床邊,也不怎麼說話,就是坐一會兒,拍拍她的手,然後慢慢下樓。
傅深年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時笙還沒醒他就走了,有時候她睡了纔回來。兩個人偶爾在走廊裡碰見,他會停下來,問她腳怎麼樣了,她說好多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像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
時笙有時候會想,他們之間到底怎麼了。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會來她房間,抱著她,吻她,跟她說一天發生的事。以前她會等他回來,給他留一盞燈,給他倒一杯溫水。現在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兩個陌生人。不是不愛了,是不敢愛了。敏靜的那些話像一把鎖,把他們的嘴鎖住了,把他們的手腳鎖住了,把他們的心鎖住了。
靈芝每天都來看她,帶著零食和八卦,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學校誰誰誰又表白被拒了,說食堂新出了一道菜巨難吃,說秦墨白每天都要問一遍“時笙的腳好點了嗎”。時笙聽到秦墨白的名字,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隻是笑了笑。靈芝說“他肯定喜歡你”,時笙說“別瞎說”。靈芝說“我沒有瞎說,你是沒看見他看你的眼神,跟小狗看肉骨頭似的”。時笙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被人喜歡是好事,可她心裡已經住了一個人,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秦墨白來探望過兩次。每次都帶著花,第一次是滿天星,第二次是小雛菊。時笙看到那束小雛菊的時候愣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傅深年遞給她的那束,想起那個傍晚,想起他說“你不是想要嗎”。秦墨白注意到她的表情,問“怎麼了”,她說“沒什麼,這花很好看”。秦墨白笑了,說“我就覺得你會喜歡”。他沒有多待,每次坐個半小時就走,走之前會說“好好休息”,“別著急練舞”,“等你好了帶你去吃好吃的”。
時笙每次都說“謝謝”,然後目送他離開。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秦墨白的好意。她不能回應,又不好意思拒絕得太生硬,隻能客客氣氣的,不遠不近地保持著距離。可秦墨白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每次來都笑嘻嘻的,兩個酒窩深深淺淺的,讓人沒辦法真的板起臉來對他。
這天下午,時笙正靠在床上看書,手機震了一下。是傅深年發的訊息:“晚上有個應酬,不回來吃飯。你好好休息。”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好”,發出去。一個字。她以前會回“好噠”,會回“那你早點回來”,會回“少喝點酒”。現在隻有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書。可那些字在她眼前飄來飄去,一個都看不進去。她想起以前,傅深年每次應酬回來都會到她房間坐一會兒,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淩晨。他會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她有時候睡著了,有時候沒睡著。沒睡著的時候,她會睜開眼睛看他,他會說“吵醒你了”,她說“沒有,在等你”。然後他會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涼,像秋天的風。
現在她不在了。她在自己房間裡,等不到了。
晚飯的時候,傅媽媽端了一碗雞湯上來,坐在床邊看她喝完。“小笙,媽媽問你個事。”傅媽媽接過空碗,放在床頭櫃上。
“什麼事?”
“你覺得敏靜這個人怎麼樣?”
時笙的手指攥緊了被子。“挺好的。”
“媽媽也覺得挺好的。”傅媽媽嘆了口氣,“你哥這個人啊,從小就不愛說話,心裡有事從來不跟別人說。媽媽有時候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這次,媽媽看得出來,他對敏靜不一樣。”
時笙低下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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