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處的笙 第二十章 月光下的傷口

第20章 月光下的傷口

下午四點半，時笙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傅深年的訊息：“今天有會，走不開。讓劉叔去接你，早點回家。”

時笙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她打了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想了想，刪掉了。又打了一句“注意休息”，又刪掉了。最後隻回了一個“好”。

她把手機塞進帆布包，拎起練功服袋子，走出舞蹈教室。走廊裡很安靜，其他學生早就走了，隻剩她一個人。落地窗外麵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她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沒等到劉叔的車，手機響了。

是傅媽媽。

“小笙，下課了吧？”傅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時笙很熟悉的、溫柔的、不容拒絕的語氣，“今天衍之正好有空，媽媽讓他去接你。你們一起吃個晚飯，好不好？”

時笙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媽，我今天挺累的——”

“就是因為累纔要出去放鬆放鬆嘛。”傅媽媽笑著打斷她，“衍之說訂了一家很好的餐廳，還有小提琴演奏。你天天練舞那麼辛苦，也該享受享受了。”

時笙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想去”，想說“我不喜歡裴衍之”，想說“媽你能不能別再安排這些了”。可她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說不想去，傅媽媽會問她為什麼；如果她說為什麼，傅媽媽會發現她在說謊；如果傅媽媽發現她在說謊——那之後的事，她不敢想。

她想起傅深年說的話：“你先應付著。”他說能拖多久拖多久。可她沒有告訴他，應付這件事，比她想象中難太多了。

“知道了，媽。”她說。

掛了電話，她站在舞蹈教室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練功服的褲腳輕輕晃。她忽然很想給傅深年發一條訊息，告訴他“我不想跟裴衍之吃飯，你過來接我好不好”。可她知道他在開會，走不開。她也知道就算他來了，也隻是把這件事往後推一天。明天，後天，大後天，傅媽媽還是會安排，裴衍之還是會來，她還是得應付。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更衣室，換下練功服。穿上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把頭髮紮成高馬尾，對著鏡子看了一眼。乾淨，清爽，像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可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有一點她不想承認的東西——疲憊。不是練舞的那種累，是心累。

走出校門的時候，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已經停在門口了。裴衍之靠在車門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閑西裝，裡麵是白色高領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見時笙，立刻笑起來，那笑容很好看，暖洋洋的，像雜誌封麵上的男模特。

“時笙！”他迎上來，順手接過她的帆布包，“累不累？我訂了一家很安靜的餐廳，你可以在車上眯一會兒。”

時笙勉強笑了笑。“謝謝。”

她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裴衍之上車後，車子平穩地駛入主路。他開車很穩，不急不慢的，音響裡放著輕柔的鋼琴曲。時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一句話都不想說。

裴衍之沒有注意到她的沉默，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裝沒注意到。他開始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在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時笙，我跟你說，這段時間我可忙壞了。上個月去了趟新加坡，談了一個很大的專案，對方特別難纏，談了整整一週才簽下來。回來又飛了趟深圳，你知道深圳那邊節奏多快嗎？一天三個會，飯都是在車上吃的。不過成果還不錯，那個專案要是做成了，夠我們部門吃三年的。”

時笙“嗯”了一聲。

裴衍之繼續說：“對了，我最近在看一輛新車，你覺得保時捷那款SUV怎麼樣？還是說你覺得轎車更合適？我其實挺喜歡轎跑的，但實用性差一點——”

“嗯。”

“還有，我上週去看了個畫展，有個年輕畫家的作品特別有意思。你要是感興趣，下次我們可以一起去看。你不是學舞蹈的嗎？藝術都是相通的，說不定你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嗯。”

裴衍之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時笙一眼，她靠在座椅上，側著頭看窗外，馬尾辮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像兩把安靜的小扇子。

“時笙，”他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你是不是累了？”

時笙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有一點。”

“那我們不說話了，你休息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謝謝。”

車裡安靜下來。鋼琴曲還在放，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時笙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裴衍之說的那些專案、車子、畫展，是傅深年早上出門時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的背影，是他深夜回家時樓梯上沉沉的腳步聲，是他今天發來的那條訊息裡那個“好”字。隻有一個字，可她覺得那個字比裴衍之說的一整段話都重。

車子在一家餐廳門口停下來。時笙睜開眼睛，看見一棟獨立的小洋樓，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門口站著穿西裝的侍應生，看見車子停下來，立刻上前拉開車門。

裴衍之替她拉開椅子。“這家餐廳的主廚以前在法國待過十年，做的菜很地道。我提前訂了包間，安靜，不會有人打擾。”

時笙跟著他走進去。餐廳裡麵比外麵看起來更大，深色的木質地板，暖黃色的壁燈，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支小小的蠟燭和一瓶鮮花。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混著一點點花香和燭蠟的味道。

包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窗戶正對著一個小花園，園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九月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質燭台和一套精緻的骨瓷餐具。

時笙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裴衍之在她對麵坐下，對服務員說了幾個菜名，全是法語，發音很標準。

“我幫你點了他們家的招牌菜，鵝肝、鬆露湯、還有一道龍蝦意麵。你要是不喜歡，可以換。”他的語氣很體貼。

“不用，都行。”時笙說。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每道菜都精緻得像一幅畫，擺盤講究，配色講究，連醬汁都是用小刷子刷上去的。裴衍之每道菜都要介紹一番，說這個鵝肝是法國空運的，那個鬆露是義大利的，這個酒的年份有多好。時笙聽著，點頭，吃東西，每樣都嘗了一口，嘗不出什麼味道。

吃到一半的時候，裴衍之忽然站起來，對服務員說了句什麼。服務員點點頭，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女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小提琴。

時笙愣了一下。

裴衍之笑著說：“這家餐廳的特別服務。我讓他們給你拉一首曲子，你喜歡什麼？”

時笙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但對上裴衍之期待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隨便，都行。”

小提琴手微微一笑，把琴弓搭上琴絃，開始拉一首很溫柔的曲子。旋律像流水一樣淌出來，在包間裡回蕩，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讓人有些恍惚。裴衍之靠在椅背上，看著時笙，目光裡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

曲子拉完了。裴衍之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時笙，能請你跳支舞嗎？”

時笙看著他的手。修長的，白凈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一雙很好看的手，可她一點想握的慾望都沒有。

“我——”她開口，想說“我不太舒服”，想說“我跳了一天的舞腿很酸”，想說“改天吧”。可她想起來傅媽媽的話，想起來傅深年說“你先應付著”，想起來今天晚上回家以後傅媽媽一定會問她“跟衍之發展得怎麼樣”。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裴衍之的手心裡。

“好。”

裴衍之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孩子氣的、毫不掩飾的開心。他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腰上。動作很規矩，很禮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兩個人隨著音樂慢慢移動。時笙的舞步很輕，她的身體本來就很輕盈，跳舞對她來說像呼吸一樣自然。但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像一台機器，腳在動，手在動，身體在轉，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隻是機械地跟著旋律，跟著裴衍之的引導，一圈，一圈，又一圈。

裴衍之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跳舞真好看。”

“謝謝。”

“我是說真的。”他的聲音低下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特別好看。不是那種普通的好看，是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好看。”

時笙沒說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花園裡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月光灑在花瓣上，銀白色的，亮晶晶的。

然後她看見了。

隔壁包間的窗戶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正在跟對麵的人說話，側臉對著她這邊的窗戶。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鼻樑，下頜線，每一根線條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是傅深年。

時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這裡。他在隔壁包間談生意。他看見了。

裴衍之的手臂還搭在她腰上，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他們的身體離得很近，近到從外麵看起來，像是一對正在親密共舞的情侶。時笙下意識地想推開裴衍之，但音樂還沒停，她不能——她說不清為什麼不能，隻是覺得如果她突然推開他，傅深年會更生氣。

她不知道的是，傅深年已經看見了。

他從包間裡出來的時候，本來隻是想去洗手間。推開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鋼琴聲從樓下隱約傳來。他走了兩步，忽然聽見一陣小提琴聲，從隔壁包間的方向傳來。他隨意地轉過頭，透過半開的門，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白色T恤，高馬尾，纖細的腰。

他的腳步停住了。

時笙。她穿著那件他見過的白T恤，紮著他熟悉的馬尾辮，正被一個男人摟著腰，在燭光下慢慢旋轉。那個男人是裴衍之。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手指搭在他肩上，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傅深年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手裡的酒杯微微傾斜，酒液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他的下頜線綳得很緊，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他看見裴衍之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到時笙的耳邊，在說什麼。他看見時笙微微側過頭，臉上沒有表情，但也沒有推開他。

傅深年把手裡的酒杯放在經過的侍應生托盤上，推開了包間的門。

音樂還在繼續。小提琴手拉得很投入，眼睛閉著，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搖晃。裴衍之先看見了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著打招呼：“傅大哥？這麼巧？”

時笙猛地轉過頭。傅深年站在門口，西裝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團火，燒得又暗又烈。她的心沉了一下，把手從裴衍之肩上放下來。

“哥——”

“鬆開她。”傅深年的聲音不大，但包間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小提琴手停下來，琴弓懸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裴衍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他鬆開時笙的腰，退後一步，攤開雙手，姿態很無辜。

“傅大哥，你別誤會。我隻是請時笙跳支舞，沒有別的意思。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禮貌，也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挑釁，“是阿姨讓我來的。她說讓我跟時笙多接觸接觸，培養培養感情。”

傅深年的目光從裴衍之臉上移到時笙臉上。她站在燭光裡，白T恤，牛仔褲，馬尾辮有點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微微抿著，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走。”傅深年說。

他走過去，一把攥住時笙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但時笙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她被他拽著往外走，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到桌角。

“哥——”她小聲叫了一句。

傅深年沒理她。

裴衍之跟上來兩步。“傅大哥，你這樣不太好吧？時笙還沒吃完飯——”

“我說了，鬆開她。”傅深年回過頭，看了裴衍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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