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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深處的笙 第二十一章 裂縫

作者:鳶燼尾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05:50:57

第21章 裂縫

大半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窗外的梧桐樹從枯枝抽出新芽,又從滿樹繁綠落成遍地金黃。足夠時笙從一個剛入學的新生變成舞蹈係最受矚目的學生,拿了一場又一場比賽的獎盃。足夠傅深年在董事會的刀光劍影裡站穩腳跟,從“傅總的兒子”變成“傅總”。也足夠兩個人之間那根綳了太久的弦,一點一點地,生出裂紋。

時笙有時候覺得,這大半年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醒不過來的夢。

白天她是舞蹈係的天才少女,在練功房裡旋轉跳躍,汗水把練功服浸透一遍又一遍。晚上她是傅深年的——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是一個在深夜被他抱在懷裡、天亮之前又各自回到各自房間的人。

他們的關係像一條暗河,在地底下流了太久,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也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漫上來,淹沒一切。

這大半年的夜晚,時笙已經熟悉了那種聲音。淩晨一兩點,有時候更晚,門鎖會輕輕轉動一下。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再然後,床墊微微凹陷下去,一隻手臂從身後環過來,把她攬進一個溫熱的胸膛。

鬆木香的味道。

她從來不睜眼,也不說話。隻是微微往後靠了靠,把自己縮排他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很輕很慢,帶著一點點咖啡的苦味和煙草的澀——他抽煙抽得更凶了,儘管答應過她少抽,可每次深夜來的時候,指尖總帶著散不掉的煙味。

有時候他會吻她的頭髮,有時候隻是抱著,一動不動,像一隻疲憊的、終於找到巢穴的獸。有時候他會翻過她的身體,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那些吻和白天在公司裡簽合同時的冷靜果斷完全不同——急切的,滾燙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絕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像是隻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還活著。

時笙從來不拒絕。不是不想拒絕,是拒絕不了。他太累了。她知道他有多累。白天麵對董事會那群老狐狸,晚上應酬到深夜,回來還要處理沒完沒了的郵件和報表。他瘦了很多,西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眼下的青黑色幾乎沒有消下去過。隻有在抱著她的時候,他的呼吸才會慢慢平穩下來,心跳才會從那種急促的、慌亂的狀態,一點一點地,回歸正常。

所以她不拒絕。哪怕有時候他的擁抱緊得讓她喘不過氣,她也隻是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結束後他會抱著她,很久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然後他會輕輕親一下她的額頭,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她的房間。門鎖轉動的聲音,腳步遠去的聲音,隔壁房間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時笙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風聲,等他下一次來。

這樣的夜晚,時笙數不清有多少個了。她隻知道,窗台上的小雛菊開了又謝,謝了又開,而她和他之間,除了這些深夜的、見不得光的擁抱,什麼都沒有變。

白天在餐桌上偶爾碰麵,他們還是一樣的關係。她會叫他“深年”,他會叫她“小笙”。阮楓寧(傅深年媽媽)會給她夾菜,她會幫阮楓寧倒水。阮楓寧看著他們,覺得他們感情真好。沒有人知道,他的襯衫領口下麵,有她指甲留下的抓痕;她的鎖骨上麵,有他嘴唇留下的印記,被高領毛衣遮得嚴嚴實實。

可有些東西,在悄悄改變。時笙開始覺得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的。她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跟阮楓寧說清楚,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層關係之間切換多少次,不知道每一次深夜的擁抱,到底是愛,還是他在尋找一個出口。

傅叔叔出國做手術已經三個月了。阮楓寧陪著他,家裡隻剩下時笙和傅深年,還有幾個傭人。空蕩蕩的別墅,有時候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時笙以為傅遠山和阮楓寧都走了,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躲了。可傅深年還是不說話,還是隻在深夜來,天亮前走。她問過他一次——“你到底在等什麼?”他沒有回答,隻是把她抱得更緊。從那以後,她不再問了。

那天下午,時笙從舞蹈教室出來,收到了一條訊息。不是傅深年的,是阮楓寧的。

“小笙,今晚家裡有客人,你早點回來。”

時笙回了一個“好”,沒有多問。家裡來客人不是稀奇事,傅遠山雖然不在,但傅家的社交不能斷。她換好衣服,讓劉叔送她回家。到家的時候,客廳裡已經亮著燈了。她換了拖鞋走進去,看見阮楓寧坐在沙發上,對麵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很年輕,大概二十三四歲,長發披肩,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米色風衣,腳上踩著一雙裸色高跟鞋。五官不是那種驚艷的美,但很耐看,眉眼間有一種淡淡的、不動聲色的銳利。她端著一杯茶,坐姿端正,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整個人像一本裝幀精美的書,封麵低調,翻開才知道值多少錢。

阮楓寧看見時笙,笑著招手。“小笙,過來。給你介紹一個人。”

時笙走過去,在那女人對麵坐下。

“這是敏靜,金氏集團的二小姐。”傅阿姨的語氣裡有一種時笙很熟悉的東西——那種介紹“重要人物”時的鄭重,“敏靜,這是小笙。”

敏靜放下茶杯,微微點頭。“你好,常聽傅阿姨提起你。”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才說出口的。不是那種刻意的矜持,是骨子裡帶的教養——或者說,是大家族裡從小訓練出來的分寸感。

時笙笑了笑。“你好。”

“敏靜剛從英國回來,”阮楓寧接話,“在倫敦政經讀的金融,現在在金氏負責海外投資板塊。年輕有為,比我們家深年還小一歲呢。”

時笙點頭,沒有說話。她大概猜到這頓飯是什麼意思了。

阮楓寧繼續說:“敏靜跟深年之前見過一麵,兩個人聊得挺投緣的。我想著,今晚請她來家裡吃頓飯,讓深年也早點回來,年輕人多接觸接觸。”

時笙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很快,很輕,沒有人注意到。

“挺好的。”她說。

阮楓寧笑著拍拍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晚飯的時候,傅深年回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領帶係得很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疲憊的、沉默的、把自己裹在一層薄冰下麵的傅總。

“深年,來來來。”阮楓寧招呼他,“敏靜等你半天了。”

傅深年的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從敏靜身上掠過,從時笙身上掠過,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臉上多停留一秒。

“敏靜,好久不見。”他說,聲音淡淡的。

敏靜站起來,微微一笑。“傅總,好久不見。”

兩個人握手。很正式,很得體,像兩個在商務場合初次見麵的合作夥伴。但時笙注意到,敏靜握手的時候,手指在他掌心裡多停留了半秒。不是故意的,是那種——她說不清楚,就是多停留了半秒。

餐桌上,傅阿姨坐在主位,傅深年和敏靜坐一邊,時笙坐在對麵。菜一道一道地上來,阮楓寧不停地給敏靜夾菜,嘴上說著“多吃點,別客氣”。敏靜笑著道謝,每一口都吃得不多不少,筷子放下的角度都恰到好處。

時笙低著頭吃飯,沒有看對麵。她能聽見傅阿姨和敏靜聊天的聲音,聊倫敦的天氣,聊金融市場的行情,聊某個共同認識的人最近怎麼樣了。敏靜說話的時候,會偶爾看向傅深年,目光不重不輕,像在試探水溫。

傅深年大部分時候在吃飯,偶爾接一兩句,不熱情,也不冷淡。得體得像個完美的男主人。

時笙嚼著一塊排骨,嘗不出味道。

“深年,”阮楓寧忽然說,“敏靜她們公司最近在找合作夥伴,你那個新能源專案不是缺資金嗎?正好可以跟敏靜聊聊。”

時笙的筷子停了一下。

資金。她聽傅深年提過,最近公司在做一個新能源專案,投資很大,資金鏈有點緊。他為此熬了好幾個通宵,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

敏靜微微一笑。“傅總那個專案我瞭解過,很有前景。我們公司確實有興趣。”

傅深年看了她一眼。“如果有機會合作,當然好。”

“那你們多聊聊。”阮楓寧笑著接話,“生意上的事,私下裡慢慢談。”

時笙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嚥下去的時候卻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吃完飯,阮楓寧提議去客廳喝茶。敏靜站起來的時候,很自然地走到傅深年旁邊,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深年,你們家花園好漂亮,能帶我參觀一下嗎?”

傅深年的身體僵了一瞬。隻是一瞬,然後他恢復了正常。他沒有抽開手,隻是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並肩走出客廳,敏靜的手還挽在他臂彎裡。她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甲塗著淡淡的豆沙色,搭在他深灰色的西裝袖子上,好看得像一幅畫。

時笙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阮楓寧在旁邊笑著說:“敏靜這姑娘真不錯,知書達理,家世又好,跟深年多般配。”

時笙笑了笑。“嗯。”

“你說是不是?”阮楓寧轉頭看她,“深年也該找個人了。一個人撐著公司,太累了。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好很多。”

時笙點頭。“是。”

阮楓寧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你也別光說深年,你自己呢?衍之那孩子,你多久沒見了?”

時笙低下頭。“最近比賽多,忙。”

“再忙也要約會呀。”阮楓寧的語氣裡有一點點不滿,“衍之上次還跟我打聽你呢,說你是不是對他有意見。小笙,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不喜歡衍之?”

時笙的手指攥緊了衣角。“媽,我隻是——”

“算了算了,”阮楓寧擺擺手,“不說這個了。你去給敏靜他們送點水果吧。”

時笙端著果盤走向花園的時候,遠遠看見兩個人站在桂花樹下。敏靜仰著頭,正在跟傅深年說什麼,嘴角帶著笑。傅深年低著頭聽,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沒有後退。月光落在他們身上,一個穿深灰西裝,一個穿米色風衣,站在一起,確實般配。

般配得刺眼。

時笙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端著果盤,看著那兩個人。敏靜說了一句什麼,傅深年微微側過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回答。敏靜笑了,笑得很開心,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那個動作很自然,很親昵,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時笙深吸一口氣,端著果盤走過去。“敏靜姐,吃水果。”

敏靜轉過頭,笑著接過果盤。“謝謝你,時笙。”

時笙看了傅深年一眼。他也在看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很快,快到她沒有抓住。

“那我先進去了。”時笙說,轉身走回客廳。

那天晚上,敏靜走的時候,傅阿姨讓她以後常來。敏靜笑著說“一定”,目光在傅深年臉上停了一下。傅深年點了點頭,說“我送你”。敏靜擺擺手說“不用,司機在門口等”,然後上了車。車子駛出大門的時候,她還從車窗裡探出頭,沖他們揮了揮手。

阮楓寧站在門口,看著遠去的車尾燈,笑得合不攏嘴。“這姑娘,真好。”

時笙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她看了傅深年一眼。他站在台階上,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上樓了。”他說。

時笙在房間裡等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他來解釋?等他說“我跟敏靜沒什麼,隻是生意上的事”?還是等他像往常一樣,深夜推開門,把她抱進懷裡?

他沒有來。

淩晨兩點,時笙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訊息。走廊裡安安靜靜的,隔壁房間的門關著,沒有聲音。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涼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敏靜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傅家。有時候是來吃飯,有時候是來送東西,有時候隻是坐一會兒就走。每次來,她都會挽著傅深年的胳膊,坐在他旁邊,幫他倒茶,幫他遞紙巾。那些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已經在這個家裡待了很久。

傅深年沒有拒絕過。一次都沒有。

時笙看著那些畫麵,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不是那種轟然倒塌的碎,是那種——像瓷器上的裂紋,細細密密的,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在那裡,而且會越來越深。

第五天晚上,時笙在走廊裡攔住了傅深年。

“你過來一下。”她的聲音很平靜。

她推開自己的房間門,走進去。傅深年跟在後麵,關上門。

時笙轉過身,看著他。“你跟敏靜,到底怎麼回事?”

傅深年靠在門框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生意上的事。”

“隻是生意上的事?”

“是。”

“那你為什麼不拒絕她挽你的手?為什麼不拒絕她來家裡?為什麼不告訴她——”

“小笙。”傅深年打斷她,聲音有點啞,“公司現在資金鏈出了問題,敏靜家的投資很重要。”

時笙看著他。“所以呢?你要跟她在一起,就因為她有錢?”

傅深年的眉頭皺起來。“我沒有要跟她在一起。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讓她挽你的手?隻是讓她來家裡吃飯?隻是讓她坐在你旁邊,像你的女朋友一樣?”

“小笙——”

“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時笙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每天晚上來我房間,抱著我,吻我,然後白天你讓另一個女人挽著你的手,在她麵前扮演一個好脾氣的男人。你告訴我,我算什麼?”

傅深年走過來,伸手想抱她。“你聽我說——”

“別碰我。”時笙退後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每次都是‘你聽我說’,”時笙的眼淚掉下來,“可你什麼都不說。你隻說‘再等等’,等了半年了,你等到什麼了?等到敏靜來了,等到她挽你的手了,等到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她出雙入對了?”

“我沒有——”

“你沒有?”時笙的聲音提高了,“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對敏靜一點想法都沒有。”

傅深年看著她,沒有說話。

時笙等了很久。等他做點什麼來證明那些深夜的擁抱不是假的,不是他在逃避現實的出口。

可他隻是站在那裡,沉默著。

時笙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你走吧。”

“小笙——”

“走。”

傅深年站在那裡,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時笙覺得,那聲音比什麼都響。

那天晚上,傅深年沒有來。第二天晚上也沒有。第三天晚上,時笙聽見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走廊裡有腳步聲,在她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遠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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