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早餐桌上的刀叉聲
兩個月零十四天。
這是時笙在心裡默默數著的數字——從那天雨夜之後,傅深年認真接她放學的天數。每一天,不管多忙,他都會準時出現在校門口。有時候是那輛黑色轎車,有時候是周助理開車,他坐在後座,車門開著,等她上車。有時候他實在走不開,也會讓周助理去接,然後提前發一條訊息:“今天晚半小時,等我。”
時笙就會站在校門口,多等半小時。不著急,不害怕,因為她知道他會來。
可是這兩個月裡,他們見麵的時間,少得可憐。
每天早上時笙出門的時候,傅深年的房間已經空了。他通常六點就出門,有時候更早。晚上她睡著以後,他纔回來。偶爾她熬夜練舞,能聽見樓下大門開關的聲音,和樓梯上沉沉的腳步聲。她想下樓跟他說句話,可每次掀開被子,又坐回去——他那麼累,她不想再讓他陪她說話。
兩個人的交流,變成了一部手機裡安安靜靜的對話方塊。
時笙每天都會給他發訊息。有時候是舞蹈教室的照片,鏡子裡她滿頭大汗的樣子。有時候是食堂的飯菜,配文“今天的紅燒肉好鹹”。有時候是路邊看到的一隻貓,趴在台階上曬太陽,她拍下來發給他,說“像不像你小時候養的那隻”。有時候什麼內容都沒有,隻是一句“哥,我今天好累”。
傅深年每次都會回。有時候是幾個字,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隻是一張照片——辦公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或者桌上那杯永遠喝不完的咖啡。他回訊息的時間很不固定,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深夜。但不管多晚,他都會回。
時笙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他不在身邊,習慣了對話方塊裡的晚安,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練舞、一個人走過校園裡那些鋪滿落葉的小路。她告訴自己,他在忙,他在撐起這個家,他要替爸爸守住那些數字和合同。她應該懂事,應該理解,應該不吵不鬧。
可是今天早上,她有點綳不住了。
餐廳裡開著暖氣,落地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全黃了,有幾片正在往下飄,慢悠悠的,像是捨不得離開枝頭。餐桌上擺著白瓷盤子,煎蛋、吐司、水果沙拉,還有一壺熱牛奶。蒸汽從杯口升起來,在晨光裡打著旋兒。
時笙坐在餐桌前,手裡捏著半片吐司,抹了草莓醬,咬了一口,沒什麼味道。傅媽媽坐在對麵,麵前擺著一杯咖啡,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時笙很熟悉的、溫柔的、又不容拒絕的關切。
傅深年坐在時笙旁邊,麵前攤著手機,一邊看郵件一邊喝咖啡。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隻低調的腕錶。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是這兩個月熬夜熬出來的。但五官還是好看的,好看得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傅媽媽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
“小笙,你跟衍之最近怎麼樣?”
時笙的吐司停在嘴邊,愣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傅媽媽笑了,用叉子戳了一塊水果放進嘴裡,嚼完才慢悠悠地說:“你們不是在接觸嗎?最近有沒有約會啊?”
時笙看了一眼旁邊的傅深年。他還在看手機,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好像根本沒聽見這句話。
“媽,”時笙把吐司放下,“我們最近很少見麵。下個月有個大型比賽,老師讓我們加緊練舞,每天都要加課,週末也在排練——”
“再忙也要約會呀。”傅媽媽打斷她,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但有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感情是要培養的。你不主動,人家男孩子也不好意思老找你。衍之那孩子我瞭解,穩重、踏實、對你也上心。你多給他點機會,兩個人多處處,自然就好了。”
時笙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喜歡他”,想說“我不想跟他處”,想說“媽你能不能別再提這個人了”。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說出來,傅媽媽一定會追問為什麼。而她不能說的那個原因,就坐在她旁邊,正低著頭看手機,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知道了,媽。”她低下頭,把手裡的吐司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傅媽媽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傅深年。“深年,你也別光顧著工作。公司的事重要,自己的身體也要注意。你看你,又瘦了。咖啡少喝點,晚上早點回來,媽媽給你燉湯。”
“嗯。”傅深年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螢幕。
傅媽媽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低頭繼續吃早餐。
餐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刀叉碰瓷盤的聲音,和傅深年手指劃手機螢幕的細微聲響。窗外的風吹過來,梧桐葉飄落的影子在窗簾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時笙低著頭,把手裡的吐司撕成更小的碎片,心裡亂糟糟的。她不喜歡在餐桌上談論裴衍之。不喜歡傅媽媽那種“你們兩個很合適”的語氣。不喜歡自己明明心裡有一萬句反駁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更不喜歡的是——傅深年就坐在旁邊,聽見這些話,卻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不在乎嗎?他聽到媽媽讓她跟別的男人約會,一點都不在乎嗎?
她把最後一塊吐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梗在喉嚨裡。
“那就這麼定了。”傅媽媽放下叉子,擦了擦嘴,“這週末,你約衍之吃個飯。媽媽幫你們訂位子,就上次那家法餐廳,你不是說挺喜歡的嗎?”
時笙還沒來得及回答——
“啪。”
一聲脆響。
傅深年手裡的叉子被拍在桌上,刀跟著磕了一下,發出刺耳的金屬聲。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嘎”一聲,又尖又長,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傅媽媽嚇了一跳,抬頭看他。“深年,怎麼了?”
傅深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綳得很緊,喉結滾動了一下。
“吃飽了。”他說,聲音平平的,“回公司。”
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就走。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沉。
時笙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他經過走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花瓶裡那束百合花晃了晃,花瓣上抖落一滴水珠。
她的心揪了一下。
他生氣了。她看得出來。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連叉子都拿不穩,燒得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她低下頭,看著盤子裡被自己撕成碎片的吐司,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一點委屈,一點心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委屈的是他什麼都不說,心疼的是他隻能摔叉子走人,說不清的是——她好像有點高興。高興他還會生氣,高興他還在乎。
“這孩子,”傅媽媽搖搖頭,嘆了口氣,“脾氣越來越像他爸了。”
時笙沒接話,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站起來。“媽,我去上學了。”
“嗯,讓管家送你。”
“好。”
她拿起書包,快步走出餐廳。走廊裡已經沒人了,隻有那束百合花還在微微晃著。她加快腳步,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
她推開門。
傅深年正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裡的車,西裝搭在臂彎上,背影又直又硬,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哥!”時笙喊了一聲,拎著書包跑出去,“哥,等等我!”
傅深年沒停。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正要坐進去。
時笙跑得更快了,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響。“傅深年!你站住!”
他停了一下。隻是一下,肩膀微微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往車裡坐。
時笙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叫你你怎麼不理我?”
傅深年回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點她看不太懂的東西。不是生氣,是……憋著。像一壺燒開的水,蓋子被壓著,蒸汽在裡麵翻湧,出不去。
“鬆手。”他說。
“不鬆。”時笙攥得更緊了,“你生氣了?”
“沒有。”
“你騙人。你叉子都摔了。”
傅深年沒說話,下頜線又繃緊了一些。
時笙看著他,聲音放軟了一點。“是因為媽媽提裴衍之,你才生氣的對不對?”
傅深年看了她一眼,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我說了,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他拉開車門,“上車,我送你去學校。”
時笙愣了一下。“你不去公司嗎?”
“順路。”他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時笙繞到副駕駛坐進去,繫好安全帶。車子駛出院子,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從車窗邊滑過去,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車裡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
時笙偷偷看了他好幾眼。他的側臉綳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微微泛白。車開得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那種危險的快,是一種……不想在路上多待一秒的快。
“哥。”時笙小聲叫了一句。
傅深年沒應。
“你真的沒生氣嗎?”
沉默。
時笙咬了咬嘴唇,低下頭,手指在安全帶上繞來繞去。“你不說話,就是生氣了。”
傅深年終於開口了。“你為什麼要答應?”
聲音不大,平平的,但時笙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像河麵上的冰,看著是平的,底下水在流,很急。
“什麼?”
“媽媽讓你跟裴衍之吃飯。你為什麼要答應?”
時笙愣了一下。“我沒有答應啊……我隻是說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答應。”傅深年打斷她,“你說了‘知道了’,她就當你同意了。週末你就會去吃飯,吃了飯他就會送你回家,送了家就會有下一次。然後你就會跟他約會,看電影,逛街——”
“傅深年!”時笙叫他的名字,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傅深年閉嘴了。
車子還在往前開,但速度慢了一些。
時笙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他。“那你要我怎麼說?當著媽媽的麵說‘我不去,我不喜歡裴衍之,我喜歡的是我哥’?你讓我這麼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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