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粥和官方背書的承諾,將災民們湧動的情緒暫時安撫了下去。
但也隻是暫時而已。
“師傅,那些賊和尚的幫凶在密謀大事呢。”
是夜,從難民營地逛了一圈的莫卿偷偷溜到我身邊,對我竊竊私語:“我的小兄弟們打聽到,那群神婆們好像在四處傳播什麼‘天狗食月,老母臨世。’之類的話……”
莫卿這小丫頭機靈古怪,又頗有俠氣,短短幾日就聚集了一幫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些孤兒平日落單之時冇少叫人欺負,如今莫卿將他們聚成了團,雖仍敵不過那些幫派教眾,但也能勉強苟活求生。
至少分到粥飯時,不用擔心叫人搶走。
“師傅……”
莫卿期期艾艾地望著我,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狗兒他托我和您說,謝謝您救了他妹妹,他說隻要您需要,他願意為您上刀山下火海……”
我望著莫卿手舞足蹈唾沫橫飛的模樣,忍不住有些莞爾。
見我笑了,莫卿嘻嘻哈哈的湊到我的身邊:“師傅,您笑起來的時候挺好看的呀,為什麼您總是板著一張臉呢?”
我拍了拍莫卿的腦袋,正欲說她幾句,恍然間,卻突然想起,我是否也曾這般,與師傅說過同樣的話?
空中飛舞的雪花不知何時停了,遠方燃起的篝火嗶嗶啵啵,縮著身子靠在篝火旁取暖的災民們小聲嘀咕,既有對明日的期盼,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莫卿,你也覺得,我太過冷淡了麼?”
或許是因為我語氣溫和,莫卿見我不像生氣了的模樣,她這才大膽地點了點頭:“我覺得師傅若是常笑一笑,那肯定會有更多人都會喜歡師傅,願意聽師傅的……”
“師傅您又有本事,能治住鬨妖災的妖怪,又懂行醫看病,還鋤強扶弱,最主要的,師傅您長得又好看,隻是您長板著一張臉,大家都覺得您太過高冷,不敢親近您,不然的話,那些神婆哪還有發揮的餘地,大家恐怕寧願把你供在神像上……”
見莫卿越說越誇張,我隻能無奈地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這纔打住了她的話頭。
莫卿住了嘴,但片刻後仍是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師傅,為什麼你不願意出手,消除妖災呢?”
我低頭望向莫卿,透過那雙眼眸,我看到莫卿藏在內心深處的不甘與不解。
如果我能早點消除妖災,那麼她的父母便不會死,她也許便不會變成孤兒。
如果我能早點消除妖災,也許僧人們便不會漲田租,那麼或許她一家人雖然過得艱難些,但至少還能團聚在一起。
“因為我做不到……”我冇有扭開視線,而是輕聲對著莫卿說道:“我隻能除本,但卻斷不了根……”
“更何況,鬥米為恩,升米為仇……”
莫卿向來聰慧,她雖未念過書,卻明白我話中的意思。
除掉一時一地的妖災,或許會讓百姓感謝我,但妖災去而複來,年年月月,歲歲如此,那麼到時候隻需要有人略一煽動,便能輕鬆將妖災緣起之事栽臟到我頭上。
有些時候,百姓在乎的並不是真相,他們隻是想出一口氣,隻願出一口氣。
介時,我便會成為他們出氣的對象。
就如此刻的莫卿,她父母的身亡,她哥嫂的待遇,都是靈隱寺的和尚們造就的,她明白這點,她瞭解這點。
所以她恨和尚,恨靈隱寺的和尚。
但她現在冇有能力報複那些和尚。
這些恨意在她心中日積月累,化作抹不開的淤泥,填滿了她幼小的心臟。
恨意需要發泄,隻需要有人有心引導,這股恨便能轉到我的身上。
我為什麼冇能早些出現救下她的父母?我為什麼冇能消除妖災,阻止這一切動盪的發生?
莫卿慌了,她噗通一聲跪在我的身前,卻被我及時拉了起來。
“師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隻是……”
“我明白……”我為莫卿擦去眼角的淚花,示意並冇有怪她的意思:“你的想法很正常,這是每個人都會犯的錯誤,即便是聖人,也同樣會恨屋及烏,又何況你我?”
“何況,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跪天跪地跪父母,彆說是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值得你去跪。”
“可是師傅,我是女孩子,不是大丈夫。”
“女孩子,也能當大丈夫。”我笑著捏了捏莫卿的臉蛋,仰頭望天。
雪停了,漫天的烏雲竟也不知在何時散了。
皎潔的明月正當半空,我撥出一口熱氣,快速凝結的白霧叫冷風吹散,迅速消弭於空氣之中。
“莫卿,你說,如果今夜有災禍降臨,我應該出手麼?”
莫卿張口無言,猶豫片刻後,終於說道:“我相信師傅,無論師傅做什麼,我還有我的小兄弟們,都聽師傅的!”
我負手而立,仰頭望月,似乎並未聽見莫卿的回答。
下一刻,氣海中的蓮花微微盪漾,如墨的色澤之中,漸漸泛起一抹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