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三更,月漸西斜。
冷到入骨的寒風颳過災民們的營地,將營地中幾堆本不大的篝火颳得幾近熄滅。
莫卿打了個冷顫,小心翼翼靠在我的後背,小臉凍得煞白。
她已經很困了,而且很冷,也很餓。
涼州城外的災民這幾日越聚越多,分發的粥飯已經漸漸有了供不應求的趨勢,為了儘量讓更多人吃上一口,前幾日那稠粥已換成了稀飯。
“咚~~”
萬籟寂靜之中,忽有洞呂洪鐘之聲響起,莫卿疑惑地抬起頭朝著四周望去,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晃了晃小腦袋,小手輕輕抓住我的衣角:“師傅……”
我捂住她的雙唇,朝她搖了搖頭。
“咚……”
又是一道鐘聲響起。
這一次的鐘聲比之前更悠長,也更響亮。
一道鐘聲未停,下一道鐘聲又起,連綿不斷的宏大鐘聲之中,四周漸漸響起僧侶呢喃誦唱之聲。
“嗡嘛呢叭咪吽……”
唸誦聲由遠及近,先是左邊一句,後是右邊一聲,短短片刻,誦唱之聲已延綿成群,無處不在!
莫卿瞪大了眼,雙眸中既有驚訝擔憂,也有著隱隱興奮之色。
她連做夢都想找這些害死她爹孃的凶手報仇,如今血敵在前,如何能不衝動?
但見我未動,莫卿隻能收斂了心思。
誦唱聲越來越大,不多時便將城牆上偷懶的士兵們吵醒,城頭上短暫慌亂了片刻,但見災民們隻是唸經,卻並未鬨事,於是很快便又安靜了下來。
我不望城牆膽怯的官軍,不看唸誦佛經的災民,隻是看向半空中,不該出現在月尾的圓月。
有風漸起,攪起了漫天烏雲。
烏雲形狀奇特,猶如奔騰的惡犬。
“恭迎老祖!”
災民之中,領頭的神婆僧侶們紛紛跪倒,朝著惡犬狀的烏雲五體投地,那無數被他們蠱惑的災民們學著神婆們的樣子,一併跪倒下去,大聲呼喊。
“恭迎老母……”
下一刻,無數佛光從眾人體內飄出,這佛光如螢火、如星光,晶瑩剔透,璀璨輝煌。
城頭的士兵們早已嚇傻,不知該如何自處。
無數佛光連成一條匹鍊金河,橫在惡犬與圓月之間,惡犬踏上金河,邁步奔向隱約,血口一張,已是將圓月吞食入腹!
“師傅……月亮……月亮……”
饒是莫卿向來膽大,也被這一幕嚇得駭然,我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確實將身後的莫卿一推:“走,越遠越好。”
“師傅?”莫卿不解地望著我,我卻已經冇時間和她解釋。
“帶著肯聽你話的人,去城門附近!越快越好!”
見我神情慎重,莫卿冇有拖拉,毫不猶豫拔腿就跑。
天地間的光芒,並未因為天狗食月而消失。
圓月被天狗吃掉之後,在它原有的位置上,多出了一輪血月。
跪倒的神婆僧侶們爬起身,帶著身後的災民們站了起來。
一道道金光自他們體內迸射而出。
其後,延綿成海。
血色的月光落在金光之上,並未抗拒,並未消融。
而是互相融合。
直到每一個災民的身上,都冒著血色紅光。
“阿彌陀佛……”
半空之中,那烏雲天狗漸漸化作人形,那人形似在雙手合十,下身更彷彿如盤坐蓮台之上,他仍同天狗一般由烏雲構成,那本該長著腦袋的地方,竟由被天狗吞食的圓月構成!
怪不得那些神婆僧侶喊得是老祖。
此時我才明白,或許之前我所有的猜測都錯了。
我終究還是冇從普通人的視野之中跳脫出來。
連我這散修之人都不在乎世俗名利,那些存在了幾千年的宗門,又怎會在乎皇位上坐的是誰?
姓武,還是姓李;是男皇帝,還是女皇帝,在他們眼中,都是一樣的卑微螻蟻。
成神之道,無情亦無慾。
隻是我冇想到,堂堂佛門,為了成神,竟然會以吸千萬百姓血肉這般卑劣的方式,試圖踏上成神之道。
或許正是因為空無佛子被斬一事,讓他們認為魔道比正道更容易成神麼?
能讓他們不惜毀掉千年締造的信譽與根基,強行為他灌注力量的人,
是誰?
我望著那顆月亮構築成的腦袋,心中湧起一個荒謬的想法。
“阿彌陀佛……”
烏雲佛像再次低頌一聲,災民們身上的血光翻湧滾動,人人麵上皆有噬殺之色。
“佛祖有令,妖魔現世,吾等信眾,當斬儘一切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