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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 8 章

作者:畫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1:45:12

鎮妖司南院的左偏堂裏,門窗皆開,燈火通明。

蘇聆兮的案幾被收拾過了,公務歸公務,密信歸密信,根據急緩程度擺放整齊,桌麵鋪著全新的紙張。

但她還沒在椅子上坐穩,門外交談聲,推門聲就接連傳來,沒過多久,一些人在她桌前打起了轉。

這個時辰,知道蘇聆兮迴京,馬不停蹄找來的人到了,在唐參那碰壁後鍥而不捨的人也到了。

還有的既要找蘇聆兮,也要找唐參,趕著今夜的好時機,一逮逮兩。

其中找蘇聆兮的袖口大多繡著祥雲,花樹和小山狀圖案,象征著三大宗的身份,而圍著唐參的司內人員居多。

“帝師,您可算是迴來了,我們是盼星星盼月亮盼著見您一麵。”最先擠到蘇聆兮跟前的是個魁梧的男子,身高八尺有餘,雙掌往蘇聆兮案幾上一撐,愣是憑借驚人的力量穩住了後方的推擠。

他不是司內人員,袖臂上刺著一座青翠小山,來自三大宗之一的霄山宗。

好容易得了個最好的位置,他纔不管別的,魁梧的身軀在這張案幾前彎下,與帝師對視,聲音嘹亮:“大人,聽聞您迴京用了我們布設在衢都的挪轉陣,省了六七日的腳程,那我們這陣法還用再改嗎?”

怕眼前女子貴人忘事,他自覺報數:“自上月我們宗接手這項任務,前後修改過八次了,怕耽誤誅妖程序,次次都是邊改邊建,改完再迴過頭完善舊陣。我們當真盡了全力,也實在是改不動了。”

見蘇聆兮穩坐案前,雖沒有表現得額外在意,但總歸在聽,溪柳與薑棗兩位女官就站在兩側,卻難得沒有上來看似溫和實則強硬地將他請到一邊,讓和她們詳聊。

意識到機會難得,他趕忙道:“和我們對接的善後小組說是大人沒有點頭,所以還得一直改,您日理萬機,那群人指定沒將話帶到。他們裝聾作啞,壓根沒法好好溝通。”

他話音落下,蘇聆兮也從竹簡堆中找出了那個寫了鮮紅批複的,抽出來遞給他:“善後組和我說過這事,不通過是我的意思。”

彪形大漢接過竹簡,聽說是她的意思,臉上怒氣戛然而止,底氣都不足了:“大人是覺得哪有問題?”

“我迴京途中用了十次挪轉陣,配合疾行符效果不錯,霄山宗的法陣一向紮實。”蘇聆兮掀眼,開門見山道:“唯一的問題是,它可以更快,法陣核心古語改一改吧,這件事我和你們宗幾位師兄師姐聊過。”

來人臉皺成了苦瓜。

“將竹簡拿迴去給他們看。法陣最好在一個月內更改完。”

蘇聆兮話中不是商量的意思,但語氣還好,聽著像稀疏平常的閑聊。不瞭解她的以為事情還有轉機,瞭解她的知道這就是最後時限了。

拜該死的妖邪所賜,大漢和蘇聆兮接觸過,提意見歸提意見,萬不敢蹬鼻子上臉造次。

靜默半晌,蘇聆兮對他道:“夜路難走,你迴吧。”

大漢來前準備了不少說辭,這會都咽迴肚子裏了。

他垂頭喪氣,灰溜溜地抓著那本竹簡,揣著滿臉與體格不符的茫然委屈,應了聲“好的”,乖乖地退下了。

身為三大宗的人,平時在人間不說橫著走,那也是受盡優待,像他這樣小有本事的,在哪個官員府上不是座上賓?偏偏要在蘇聆兮與鎮妖司正副使,都統之間接洽傳話,是哪哪都碰壁,沒點麵子可賣,腿都要跑斷。

他離開時,排他後麵那個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等會自己。

照這料理速度,估計他出來得也很快。

“許久未見,大人,您用過晚膳了麽?”迎上蘇聆兮的眼睛,這人立馬上前一步,彬彬有禮地問候。

“用過了。”

蘇聆兮掃了眼他袖邊飄出來的祥雲圖案,問:“流雲宗又怎麽了?也不願意改動阻斷繩?”

“當然不是!”老成的青年將雙手攤開,露出一把被緊緊攥在手中的紅黃色長繩,將它小心地攤放到蘇聆兮的桌上,雙腳並攏,道:“這是宗內最新鞣製出來的阻斷繩,從頭到尾按照您的要求來的,請您過目。”

蘇聆兮拿起那幾根繩子。

長繩編入兩股,一股赤紅,一股暗黃,揉成指節粗細,像深秋時節掛在深山裏的枯樹藤。她很瞭解這東西,並非隻例行公事地掃一眼放下,而是熟稔利落地用指甲切開兩色交匯處,舉到燈燭下細致檢視。

繩結內芯是褐色,像半凝固半流動的岩漿,攀附在繩子內部。

它既不是水,也不是岩漿,而是流雲宗所掌控的一種人間古語,在法陣,器物上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古語複雜晦澀,一點小小的改動便能讓效果天差地別,沒有深入學習研究過絕對看不出好壞,更別提短時間內提出修改意見。

顯然,帝師屬於能看懂的那個。

不論是霄山宗負責的挪轉陣,還是流雲宗負責的阻斷繩,這些與妖邪搏鬥時不可或缺的東西,都依靠著古語的力量而運轉。而這些高深專業的溝通,帝師一般親自上陣,不假人手,可見是個中好手。

這不。上一個試圖矇混過關的霄山宗兄弟這會還夾著尾巴在外等他呢。

他屏住了呼吸,屋裏一時闃靜。

蘇聆兮沒讓人緊張太久,挪轉陣和阻斷繩的核心古語是她和兩宗首席弟子共同敲定的,隻要中間沒人陽奉陰違做改動,效果不會差。所以看完後,她將阻斷繩收到一邊。

它們會被用在下次與妖邪的交手中。

“不錯。”她說。

青年長籲一口氣,揚起笑容,兩顆眼睛專注盯著桌麵上的繩結,好像在和繩子說話:“大人滿意就好。”

“隻是製作這種阻斷繩費時費力,難度您知道的,真做不到上個月的供量。”

和蘇聆兮討價還價是最簡單的,因為什麽手段都用不上,能做的就是竭力表達己方的真誠和困境,不誇張不歪曲,沒準她還會改個主意。因此說來說去,大家最後一對,發現連詞都匱乏得可憐,簡直離不開“當真是”和“實在是”。

青年說完,怕蘇聆兮不信,又誠懇地念上一遍:“真的。”

蘇聆兮問:“上個月多少?”

薑棗對這些數字爛熟於心,聞言貼在她耳邊道:“一萬一千三百道。”

蘇聆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沒那麽不近人情,鬆了口:“不能少於一萬道,月底交上來。”

與他心中設想數字相去甚遠。

青年心中叫苦不迭,但張張嘴,說好的,識趣地欠身將位置讓給了下一個。

門被進來的人推開,又被出來的人合上。

堂屋燈火不滅,聲音不歇。

一扇小窗開在唐參麵前,他不經意抬眼,瞧見方纔出去的青年與大漢在外邊廊柱下會麵,說了什麽聽不清,但從雙雙掩麵的動作看得出同病相憐的意味,幾句話後兩人勾肩搭背地走遠了。

現在逮著唐參的是行動組的莫辭,鎮妖司十五位都統之一,說到一半見副使夢遊了,跟著探頭一望,認出了自家人,狐疑地道:“蔣屏?”

他是霄山宗宗主的關門弟子,這次是奉師命出宗誅妖,耳朵比唐參這種讀書人好使多了,沒一會就聽了個大概,給自己聽笑了。他掂了掂手裏不知從哪摸來的青橘子,朝往外一擲,丟到大塊頭蔣屏腳邊,冷嗤:“昏頭了?忘了自家跟哪家最不對付了?還出去喝一杯,喝個頭,等著被人賣吧。”

末了附贈一句蠢貨。

罵歸罵,砸歸砸,倒沒衝出去摁著頭將人抓迴來批判,比起從前已經算進步了。

唐參收迴視線,侍從這時奉茶進來,他端了一杯,但沒喝,輕輕擱在桌邊。不遠處的長案前,女子站了起來,靠在桌邊,也端了杯涼茶晾著,莫辭看看唐參,再看看蘇聆兮,吐槽:“知道你跟著帝師做事的時間長,但這端了不喝的習慣就沒必要學了吧。”

唐參不置可否,錯開莫辭的肩頭,這個角度,他正好能瞧見蘇聆兮的側臉。

不知怎麽,這些人絞盡腦汁,壯著膽子和她鬥智鬥勇的情景,被今夜月光拂照著,竟有幾分不一樣的喧鬧溫馨。

可能是因為唐參清楚的知道,在兩個月前,鎮妖司才成立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

妖物破封突然,鎮妖司組建得急,蘇聆兮將全部心力都花在了這。

她在選人方麵有自己的堅持,尤其是決策層,卡得極嚴。

這次她沒讓一個老頑固進鎮妖司,三四年過去了,他們還沉浸在新皇替舊皇的世界裏,張口閉口都是“荒謬”二字,多看一眼他們,她都覺得人間要完蛋。反而是現在撐起鎮妖司的年輕人給出了很大的驚喜,他們頭腦靈活,精力充沛,理解能力強,行動迅速。

相較之下,閱曆經驗不足根本不算缺點。

這些人並不都是通過科舉武舉進入朝堂的官員。

其中有一半的人來自三大宗。

三大宗分別是霄山宗,流雲宗與問情宗。都是修行,他們修的是與浮玉截然不同的路子。

浮玉之人生來就有本源,那是修習術法的根基,他們的術法奪造化,攪風雲,變幻無窮,但人間沒有本源,不學術法,所以隻能專注於對自身的淬煉。

他們吐息,打坐,練樁,肉搏,練得筋骨強勁,耳聰目明,又因為掌握著前人傳承下來的古語,能將古語鐫刻在武器,法陣之上,爆發出殺傷力。

所以自從拜入宗門那日起,他們就會從諸多武器中選一樣,專修這一道,日複一日地練習,練出刀意,劍意,練得爐火純青,配合古語對陣殺敵。

這三宗明麵上隸屬於朝廷,效忠皇帝,實則兩方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規矩,也各有各的事要做——三大宗的弟子為追求突破,什麽龍潭虎穴都進,而朝廷官員外放的外放,留京的留京,每日都要上值。

和妖邪拚殺不是什麽好事,動輒有性命之憂,就算有皇帝與三宗宗主的命令,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來。

光是將有人之人聚集在鎮妖司,就花了一番功夫。

而這些人裏,蘇聆兮不可能每個都記得,都瞭解。

唐參是朝廷官員中一個代表。

莫辭與紀檀等人則代表著三大宗。

除他們外,還有些聞所未聞的人士。

家世清白,底細明晰,能做成事,蘇聆兮不可能將他們拒之門外。

三波人聚集在一起,各帶各的偏見。

天知道紀檀剛開始看唐參有多嫌棄,她不會拐彎,挑明瞭說實在想不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生怎麽和妖打架,用筆杆子打嗎。唐參看紀檀,說天塌了也不過分,這種隻會喊打喊殺,連字也認不全的粗人,不說排兵布陣了,連溝通都成問題。自大,不會迂迴,打不過就真打不過,都等死吧。

那段時間進鎮妖司,就跟踏進了冰窖一樣。

大家悶頭做自己的事,誰也不跟誰說話,氣氛古怪而尷尬。他們或信任,或懷疑,或觀望,都在看鎮妖司後續發展。

是成為順應形勢組的空架子,堆在風中的散沙,還是迅速走上正軌,發揮作用,全看蘇聆兮如何安排。

蘇聆兮這個人,又太有爭議了。

從能力到為人,從行事作風到性格人品,從明麵上到私生活,多少年了,一直是爭吵的焦點。

吵得多了,誰也看不懂了。

報以信任的皇帝,施加壓力的老臣,冷漠的鎮妖司,虎視眈眈伺機以待的妖邪,處處都是掣肘。這爛攤子大得以唐參的思路都不知道先從哪裏下手。

蘇聆兮壓根不搞生硬的拉人互相介紹那套,也沒那時間。

事實上,她隻給了他們一天時間,第二日便臨時抽取百來人組成十支隊伍,讓他們遠赴各州,誅殺在當地興風作浪的妖。

這場戰役的艱難超乎想象,從頭到尾險象環生,十張珍貴的留影符將戰鬥畫麵投在了鎮妖司正堂的白璧上,包括他們口不擇言時對蘇聆兮各不相同的問候。

蘇聆兮對此毫不在意。

因為這十支隊伍贏得了勝利,無一人死亡,待他們迴來,司內氛圍煥然一新,初步破冰。

她不滿足於此,很快有了新動作。

司內下發手寫謄抄的萬妖錄,人手一份,隨著各地誅妖行動開展,每日都有新的妖邪弱點與特征更新在司內巨石板上。大家會將它們新增到自己的萬妖錄裏,熟讀熟記。

蘇聆兮將各派人士,數千人分到三個組派,分別為調派組,執行組組與善後組。

調派組以唐參副使為首,不分晝夜接收各州各城池上報的妖邪,再按照戰力評級,抽調空閑的,有能力解決的隊伍前去收妖,並與他們保持溝通,按情況加派人人手接應。

她說執行組應當心無旁騖,盡最大能力誅妖,遇見朝中各部找茬刁難,一律不必管,不必周旋,大可一走了之,完成任務最為重要。

善後組則負責協調上下,調解鎮妖司與其他部門的矛盾,摩擦,在其中周旋,解決問題。除此之外,他們負責在出任務前為戰鬥組疏散人群,佈置陣法,負責在妖邪死後打掃現場,祛除汙穢。

戰鬥資源的分配,傳音符,阻擋繩以及傷藥的分發也歸他們管。

這麽一分,先還烏糟糟三教九流的人士霎時被安排明白了。

大家都在合適的位置,為同一件事奮鬥。

鎮妖司每日一新。

每人都收到了傳音符,七天發一次,有人將它們做成編繩纏在手上,用時扯下一根,有人將它們綁在刀劍上,造型別具一格;

四位正副使與十五位都統手中有一個銅羅盤,是宮中與三大宗一同研製出來的,即便身在異地,也能多人同時商議事情;

官道和各地驛館都刻了挪轉陣,貼了疾行符,以便增援的隊伍能以最快速度趕到,地方官員百姓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境況。

舒心到什麽程度呢。

這次浮玉隊伍抵達之後,鎮妖司還迅速更新了一份名單,一份圖冊,將所能查到的名字,性格,修習術法與職位都寫了上去。執行組不記這些,調派組與善後組卻如獲至寶。

打有準備之仗,是個人心裏都踏實。

多了許多保障的同時,司內也多了許多規矩。

例如執行組打鬥前,必須先在周圍圍上阻斷繩。那是由流雲宗弟子手搓出來的紅黃色長繩,有阻擋的作用,可以不讓打鬥餘波傷到無辜平民。

例如每隻妖物死後,必須檢視它體內有無妖珠,若是有,得按規定將它裝進特製小瓶裏,交給善後組安置。

再例如到了副使,都統這種身份,麵對排名靠前的大妖,必須寫戰鬥後記,也就是稟貼。將過程,細節,妖物所開場域記錄下來。這些會通通交到調派組手中,由專門人士整合編纂成書冊,用作後續戰鬥的重要參考。

鎮妖司就這樣在短短兩個月內成為了一個龐大的,分工明確,運作高效的部門。

有些事誰也沒提,可大家心知肚明,如此細致繁瑣的改動,背後一定有人在想,在管,在落實。

兩個月下來,傲氣如紀檀,莫辭,見到蘇聆兮,都會發自內心地喊一聲帝師或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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