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新城已被戰火舔舐得麵目全非。
烽煙障目,喊殺聲、兵刃撞擊聲與垂死者的哀嚎混雜在一起,織成一曲殘酷的凡間煉獄繪卷。
金刹海行走其間,身形卻如同透明的虛影,無論是拚死衝鋒的甲士,還是城頭如雨落下的箭矢,都穿透他,落向另一個維度的真實。
他不在乎。
凡人的王朝更迭,國家的興衰榮辱,於他而言,不過是腳下這片土地上,又一次重複上演的、微不足道的喧囂。
他的目標明確而純粹——他感知到那股屬於“甲作”的微弱波動。
他循著感應,踏入一處焚燒的院落。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梁柱,發出劈啪的爆響。就在這毀滅的圖景中央,一口半滿的水缸上,隨意扣著一隻“瓢”。
那便是甲作。
這些愚昧的凡人,竟將司掌“食凶”之儺神的麵具,當作舀水的器具。
金刹海冰冷的儺麵下,無波無瀾。他隻是靜靜看著,看著殘存的守軍如何憑藉巷陌負隅頑抗,如何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之中。
他不幫忙,亦不反對。守護非他神職,殺戮亦非他此刻的目的。
直到那一刻——
一個名叫張誌偉的小兵,在城牆垛口被流矢擊中,慘叫著從數丈高的城頭直直墜落,重重砸在金刹海不遠處的一堆雜物上。
“噗嗤”、“噗嗤”……接連又是十餘支箭,帶著殘忍的精準,釘入他尚未完全失去生機的身體,將他幾乎紮成了一隻刺蝟。
張誌偉口中湧出大量的血沫,視線開始模糊渙散,極致的痛苦與冰冷正迅速吞噬他。
也就在這時,他模糊的視野裡,一個戴著古怪四目麵具、氣息非人的身影,由透明的漣漪中緩緩凝實,就站在他眼前,冷漠地俯視著他。
鬼?神?張誌偉已無力分辨,瀕死的絕望壓倒了一切。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眼神裡混合著極致的恐懼。
他卑微的乞求:“救……救我……我不想……死……”
金刹海沉默地看著他。
救他?自己的神位,是驅儺辟邪,鎮殺凶煞,而非救死扶傷。
但眼前這個即將熄滅的生命,其頑強的求生意誌,以及那插滿箭矢卻仍未立刻死去的軀殼,似乎……蘊含著某種成為“容器”的潛質。
“你,願意成為儺神嗎?”金刹海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冰冷,空洞,不帶絲毫情感,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選項。
張誌偉的意識已近乎彌散。
“死……都要死了……隨便吧……狗艸的……世道……”他斷斷續續地咒罵著,與其說是同意,不如說是對一切徹底的放棄。
金刹海的儺麵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在權衡。
片刻的猶豫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伸出手,從水缸上取下了那被當作瓢的“甲作”麵具。
麵具入手溫潤,卻又帶著千鈞之重。他彎下腰,將這張雕刻著甲作神形、散發著古老蠻荒氣息的木製麵具,緩緩覆在了張誌偉那被血汙覆蓋的臉上。
麵具觸及肌膚的瞬間,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的、非人耳能捕捉的嗡鳴以麵具為中心盪開。
插在張誌偉身上的十幾支箭矢,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推出,叮叮噹掉落一地。他身上殘破的兵服如同蛻皮般碎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色彩濃烈、紋飾古樸、充滿了原始祭祀風格的儺戲神服。
原本奄奄一息的軀體,被一股龐大、凶戾卻又無比精純的神力灌注、重塑。
地上瀕死的張誌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緩緩從地上站起的、散發著凜然神威的——儺神,甲作。
新生的甲作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他轉向賦予他新生的金刹海,微微頷首,那透過麵具傳來的聲音,沉穩、厚重,帶著金石交擊的質感,再無半分之前的虛弱與絕望:
“甲作,遵循上古之契。聽從您的安排,方相氏。”
金刹海靜靜地看著他,四目麵具下,無人知曉他是何種神情。
他隻是點了點頭。
“走吧。”
他轉身,再次邁入無形的陰影之中。
新生的甲作,或者說,承載了甲作神位與力量的張誌偉,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為之奮戰並死去的戰場,隨即毫不猶豫地跟上,一同消失在瀰漫的硝煙與混亂裡。
江新城的攻防戰仍在繼續,無人知曉,就在剛纔,一個凡人死去了,一位儺神,於此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