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戰後荒原的淒厲景象染上一種不祥的綺麗。焦土之上,硝煙未散,扭曲的屍體與折斷的兵刃共同構成一幅地獄繪卷。
金刹海與甲作一前一後,沉默地行走其間。
甲作那新生的儺麵微微昂起,彷彿在品味著空氣中瀰漫的絕望。
若有若無的、灰黑色的氣息從那些尚未冰冷的屍身上飄散而出,絲絲縷縷,如同受到牽引般彙入甲作的麵具。
“你的神力,恢複了幾何?”金刹海的聲音透過四目麵具傳來,聽不出關切,更像是在評估一件武器的狀態。
甲作活動了一下脖頸,儺服下的身軀似乎更加凝實。“無妨。”他的聲音沉悶,帶著金石摩擦的質感,“此間……‘食糧’甚足。”
他確實在“進食”。並非吞噬血肉,而是汲取著此地磅礴的恐懼、不甘與死亡的氣息。
這正是他“食凶”神職的本能,也是他恢複力量的途徑。
金刹海不再言語。他的目光卻投向不遠處一根焦黑的樹樁。
一隻通體烏黑的烏鴉,正靜靜地立在上麵,側著頭,用那雙猩紅的、彷彿浸透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尋常禽鳥,倒像是一位冷靜的觀察者。
金刹海腳步未停,徑直走到樹樁旁,拂去表麵的灰燼,竟安然坐了下來。他冇有驅趕,那烏鴉也未曾飛走。
一人一鳥,一坐一立,在屍橫遍野的背景下,構成一幅詭異而靜謐的畫麵。彷彿他們是這死亡舞台上,唯二的觀眾,或是……主宰。
“下一處,是柴靜。”金刹海像是在對甲作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那裡,或有雄伯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陣與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胖大身影搖搖晃晃地走來,破舊的僧袍勉強裹住圓滾的肚皮,手裡一把破蒲扇搖得呼呼作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張永遠定格在嬉笑表情的儺麵,隻是那笑容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分外詭異。
正是笑頭和尚。
他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金刹海旁邊的空地上,震得那烏鴉都微微振翅,卻依舊冇有飛走。
“嘖嘖嘖……”笑頭和尚透過麵具,發出咂嘴的聲音,扇子指向周圍的慘狀,“我說老金,幾千年了,你還是這副死板樣子。走到哪兒,‘業力’就跟到哪兒,真是……一點新意都冇有。”
金刹海的儺麵甚至冇有轉向他,四隻空洞的眼睛依舊望著遠方。
“你到此,所為何事。”
“事?”笑頭和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蒲扇拍打著肚皮,“我能有什麼事?跟你這無趣的傢夥可不一樣。和尚我嘛,就是來人世間遊曆遊曆,給自己找點樂子,或者……”
他拖長了語調,笑聲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弄,“幫那些活得苦哈哈的凡人,也找點樂子。”
他的話語輕佻,卻彷彿一根冰冷的針,刺破金刹海營造的肅穆。
金刹海終於緩緩轉過頭,四目凝視著那張嬉笑的臉。“不要阻我前行之路。”
“阻你?哈哈哈!”笑頭和尚放聲大笑,笑聲在荒原上迴盪,驚起遠處幾隻食腐的寒鴉,“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忙著‘驅邪’,我忙著‘找樂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說著,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
“走啦走啦,這地方死氣沉沉的,樂子都讓你嚇跑咯!”
他一邊說著,一邊搖著扇子,邁著看似笨拙實則迅捷的步子,消失在暮色與廢墟的陰影之中,隻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意味不明的笑聲。
金刹海沉默地坐著,良久。
他抬手,輕輕拂過臉上的“明四目”麵具,感受著其下神力流轉。
那隻烏鴉依舊側頭看著他,彷彿在等待。
最終,他站起身。
“走。”他對甲作說道,聲音冇有絲毫波瀾。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再次啟程,踏著滿地的死亡與業力,向著可能存在雄伯麵具的柴靜方向,堅定不移地走去。
那隻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起,在他們頭頂盤旋片刻,隨即融入昏暗的天際,彷彿一個無聲的引路者。
而遠處的陰影裡,笑頭和尚臉上的嬉笑儺麵微微轉動,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那笑容背後,不知藏著怎樣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