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空氣是凝固的,帶著陳舊的味道。
金刹海腳下的土地並非簡單的泥土,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彷彿被巨人捏合過的堅硬陶礫。
極目遠眺,荒原無邊,隻有扭曲的怪石如同垂死巨獸的骨骸,匍匐在地平線上。
這裡就是“涿鹿之野”。
傳說中黃帝與蚩尤決戰的古戰場,數千年的時光,並未能完全洗刷掉那場神戰留下的肅殺。
引領他前來此地的女人,正沉默地忙碌著。
她其貌不揚,甚至可稱醜陋,身形卻帶著一種與山河同歲的厚重與穩定。她便是嫫母,黃帝之妻,一位早已遁入神話的神祇。
她冇有動用任何凡俗工具,隻是赤足走在暗紅色的陶礫上,所過之處,腳下的土地便自行隆起、塑形。
她拾起幾塊沾染著幽暗光澤的碎骨,幾縷枯敗卻堅韌的蓍草,雙手如同撫弄時空的織機,將它們巧妙地編織、壘砌。
不多時,一座古樸的祭壇便悄然成型,與這片死寂天地渾然一體。
“來。”嫫母的聲音不高,卻像直接敲打在金刹海的心鼓上。
她開始起舞。那並非人間任何一種娛神的舞蹈,動作古樸、拙劣,甚至帶著一絲猙獰。
雙臂開合如攬括天地,雙足頓地似鎮壓九幽。這便是“魌舞”,一種早已失傳,用於溝通神明、驅邪逐疫的原始儀軌。
金刹海福至心靈,不由自主地跟隨她的動作舞動起來。他的動作起初生澀,但很快,便感到一股蒼涼而浩大的力量從腳下的土地,從四周的空氣中,被這舞蹈牽引而來,彙入他的四肢百骸。
舞至酣處,嫫母驀地停步,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張麵具。
那麵具非木非金,材質溫潤似玉,卻又沉重如鐵。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上雕刻的四隻眼睛,兩兩上下並列,空洞的眼眶彷彿能窺視陰陽兩界。
“此乃‘明四目’,洞察之麵,儺官之始。”
嫫母的聲音莊嚴肅穆,她將麵具緩緩覆於金刹海臉上。
麵具貼合肌膚的瞬間,並非獲得力量的狂喜,而是一種近乎撕裂的衝擊!
金刹海的視野驟然變化,他看到了——數千年前在此地廝殺的神魔虛影;聽到了——戰場上不甘的怒吼與悲鳴;更感受到了——無數戰死者怨念沉澱於此地,形成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邪祟”之力,正在無聲地侵蝕著現世的邊界。
他明白了,驅儺辟邪,並非簡單的儀式,而是與這些亙古存在的“惡”進行永恒的博弈。
“上古約定,黃帝平世之亂,吾鎮世之邪。”嫫母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如同投入火中的畫像,邊緣捲曲,化為縷縷雲煙。
“然天道輪轉,邪祟不息。像‘明四目’這樣的麵具,共有十三副,對應天地十二支,散落人間,各有其命。”
她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時間將至的急迫:“找到它們,更要找到能承載其力、而不被其吞噬的‘適應者’。將驅儺之責,傳承下去。我時限已到,該回去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臉上冰冷沉重的麵具,和腦海中清晰無比的使命,證明著剛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金刹海,第一位被選中的儺官,靜靜地站在古老的戰場上。
他深吸一口空氣,抬手輕輕撫過臉上的四目麵具。
他冇有言語,隻是鄭重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邁步,離開了這片名為“豐饒之海”的禁忌之地,走向了迷霧重重、邪祟暗藏的人間。
他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