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秀芬,錢我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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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是坐在牌桌上談上十萬百萬生意的人,如今為了幾毛錢的差價跟人磨半天。
他學會了彎腰,學會了賠笑,學會了被人拒絕以後還要說“沒關係,下次再來”。
韋紅霞也開始幫忙了。她把收來的土雞蛋一個一個地用報紙包好,碼在紙箱裡,怕路上磕破了。
她把乾辣椒挑揀乾淨,把壞的、發黴的一粒一粒地挑出來,扔到灶膛裡燒了。把那些乾蘑菇的根剪掉,剪得齊齊整整,放在篩子裡晾曬。
週五金回來的時候,常常看見韋紅霞坐在棗樹下,低著頭,手裡不停地忙著。
陽光透過棗樹的葉子照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的頭髮又長了一些,灰白地披著,用一根橡皮筋紮在腦後。
她低著頭乾活的時候很安靜,不說話,也不抬頭。週五金站在院門口看著她,有時候會看很久,然後才走進去。
第一批貨湊齊了,週五金聯絡了縣城的幾家飯店和乾貨鋪。他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推銷,被人拒絕了無數次。
有的老闆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揮手讓他走;有的看了貨,嫌貴,嫌品相不好,嫌他量太少;有的當麵說得很好,讓他把貨送來,然後拖了半個月不給錢。
週五金每天晚上回來,坐在堂屋裡記賬,記一筆歎一口氣。
韋紅霞端著熱好的飯放在他麵前,他有時候吃,有時候不吃,說不餓。韋紅霞不催他,把飯放在灶台上溫著。
三個月後,週五金終於打開了銷路。
縣城東邊一家新開的飯店要長期供貨,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楊,嚐了他收的乾辣椒和乾蘑菇,說味道不錯,先要一批試試。
週五金騎著電瓶車往返幾十裡,把貨送過去。
楊老闆當場結了賬,三千六百塊。週五金捏著那遝錢,站在飯店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騎著電瓶車一路飛奔回劉家灣,推開院門,喊著“紅霞姐,賣了賣了!三千六!”
韋紅霞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麪粉,看著週五金舉著那遝錢在院子裡轉圈,像個小孩子。
她冇有笑,但眼眶紅了。
從那以後,生意慢慢上了軌道。週五金把賺來的錢一筆一筆地存起來,存摺上的數字從幾百變成幾千,從幾千變成一萬。
週五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賺的錢一半存著還韋紅霞,一半作為本錢繼續收貨。
他每個月給韋紅霞看一次賬本,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的。
韋紅霞看不懂那些數字,但她看得懂週五金的眼睛,那裡麵有光了,小心翼翼的、怕碎的光。
她開始不怎麼打牌了,冇時間。她要幫忙揀貨、打包、記賬,還要給週五金做飯、洗衣服。
有時候王老三打電話來催她,她說“冇空,忙著呢”,那邊就掛了。
她把那件紅毛衣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穿在身上,天天穿。毛衣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也磨薄了,她捨不得換,也捨不得補。
穿舊了,譚姐就會再來織一件新的吧,她這樣想,雖然她知道譚姐不會來了。
週五金髮現了韋紅霞的變化。她的話多了一些,笑容也多了一些。雖然笑起來的時候那道疤還是跟著動,但那笑容是真的,不是掛在臉上的。
她會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時候哼歌,會蹲在棗樹下看螞蟻搬家,會在灶房做飯的時候自言自語。
週五金冇有問她在說什麼,他知道她在跟劉平奎說話,跟趙大彪說話。一個人待久了,總要找人說說話,哪怕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那個夏天,韋紅霞第一次主動給譚姐打了電話。不是想複合,是想謝謝她。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譚姐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有些沙啞:“紅霞?”
韋紅霞握著手機,站在棗樹下,陽光透過葉子照在她身上。
“秀芬,錢我用了。給了週五金做生意。我想跟你說一聲。”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用了就用了吧。那錢本來就是給你的。”
韋紅霞的眼睛有些發酸。
“秀芬,你還好嗎?”
“好。張姐讓我一個人打理養生館,忙得很。”
譚姐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
韋紅霞想說“你瘦了冇有”,想說“你一個人要好好吃飯”,想說“那件紅毛衣我天天穿著”。這些話在嘴邊轉了幾圈,冇有說出來。
“秀芬,謝謝你。毛衣我穿著,暖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韋紅霞聽見譚姐的呼吸聲,一重一輕。
然後電話掛了。
韋紅霞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站在那裡站了好久。
棗樹的葉子上灑滿了陽光。
週五金的生意越來越好。他把收貨的範圍從本縣擴大到了周邊的幾個縣,買了一輛二手的小貨車,後鬥用帆布搭了棚,可以遮風擋雨。
他的臉曬黑了,手上全是老繭,但人壯實了,精神了。
他不再穿趙大彪那件舊棉襖了,自己在鎮上買了一件新的,灰色的,穿在身上很精神。
有一天晚上,週五金從外麵回來,把貨車停在院門口,從駕駛座上拎下一個大箱子。
韋紅霞正在灶房裡做飯,聽見響聲探出頭來。
“紅霞姐,我給你買了樣東西。”
他把箱子打開,裡麵是一台新電視,液晶的,四十多寸,螢幕亮得能照見人影。
韋紅霞站在那裡,手上還拿著鍋鏟,看著那台電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買這個乾什麼?花多少錢?你生意剛起步,不能亂花錢。”
週五金把電視搬進堂屋,放在桌上,開始接線。
“冇亂花錢。店裡搞活動,便宜。你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都冇有,看看電視,解解悶。”
電視亮了,螢幕上的光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韋紅霞站在那片光裡,鍋鏟上還滴著水,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那天晚上,韋紅霞冇有做飯。週五金從鎮上買了半隻烤鴨和一箱啤酒,兩個人坐在堂屋裡,電視開著,聲音不大。
韋紅霞不怎麼喝,週五金喝了兩瓶,臉紅紅的,說話舌頭有些大。
“紅霞姐,我跟你說個事。”他放下酒瓶,看著韋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