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媽,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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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紅霞正在啃鴨腿,滿嘴是油,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事?”
“我算過了,照現在的速度,再過半年,就能把九萬五千塊還給你。到年底,就能把你那新房子裝修了。牆粉了,地鋪了,再買些傢俱,床、櫃子、沙發、茶幾,都配齊了。”
韋紅霞放下鴨腿,用紙巾擦了擦手,看著週五金。
他瘦了,黑了,老了,但眼睛裡有光。
“週五金,你不用急。慢慢來。”
“我不急。我是怕你等不到。”週五金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趕緊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怕你等太久。你等了那麼多年,也該享享福了。”
韋紅霞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低下頭把剩下的鴨腿啃完了。
那個夏天快過完的時候,韋紅霞收到了小傑的訊息。
很長的一條,好幾百字,說他在廣東挺好的,換了新工作,在一家電子廠做技術員,工資比以前高了很多,還交了一個女朋友。
他說今年過年一定回來,帶女朋友給媽看。他說,媽,你辛苦了。他說,媽,等我回來。
韋紅霞把那幾百字看了三遍,把手機貼在胸口上,蹲在棗樹下哭了好久。
週五金從外麵回來,看見她蹲在那裡哭,冇有問她怎麼了,悄悄把貨車上的貨卸了,把院子掃了,把雞餵了。
等她哭完了,端了一盆水放在她麵前,說“洗洗臉,吃飯了”。
韋紅霞洗了臉,走進堂屋,電視開著,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她坐下來端起碗,低下頭吃飯,眼淚掉進了碗裡,混著米飯嚥了下去。
那天晚上韋紅霞給譚姐發了訊息:“秀芬,小傑要回來了。他說帶女朋友回來。你到時候也來,我做飯給你吃。”
訊息發出去之後,過了好久,譚姐回了兩個字:“好。”
韋紅霞把那兩個字看了又看,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那件紅毛衣抱在懷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那麵朝南的牆上。她閉上眼睛,想著那麵牆很快就要變成白色的了。
地上要鋪淡米色的地板,窗要掛淺藍色的窗簾。靠窗的地方放一張小桌子,桌上放一瓶花,什麼花都行,隻要是新鮮的。
小傑說要回來過年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韋紅霞心裡那潭死水,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開始收拾那間朝南的房間。不是裝修,是打掃。
牆還冇粉,地還冇鋪,她就用抹布把牆麵擦了一遍,把地上的灰掃了又掃,拖了又拖。窗戶擦得透亮,玻璃能照見人影。
她從鎮上買了一張雙人床,拚起來鋪上新床單,買了新被子、新枕頭,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邊。
枕頭上繡著一對鴛鴦。週五金站在門口看著她忙活,冇有說話,幫她把那件舊衣櫃從老屋搬過來,靠在牆角。
“紅霞姐,小傑回來住幾天?”週五金問。
“不知道。他說過年回來,冇說住幾天。能住幾天是幾天。”
韋紅霞把那床新被子又疊了一遍,角對角對齊,用手抻平。
她站在床邊看著那床被子,覺得哪裡不對,又抖開重新疊。
週五金冇有再問,轉身出去,把那輛二手小貨車擦了一遍。
車是銀灰色的,後鬥的帆布棚被他洗過了,灰撲撲的顏色淡了一些。他蹲在車旁邊,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車漆發亮。
日子一天一天地數。韋紅霞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翻日曆,離過年還有多少天。
她把那個數字記在心裡,每過一天劃掉一天。
她開始置辦年貨,今天買一袋瓜子,明天買一包糖,後天買幾斤豬肉,灌了香腸掛在屋簷下。
香腸紅白相間,在陽光下油亮亮的。週五金從外麵回來,看見那幾串香腸,愣了一下,眼眶有些紅。
那年臘月二十八,小傑打電話說到縣城了,在汽車站,讓韋紅霞去接。
韋紅霞騎著電瓶車就往縣城趕,騎得飛快,風從耳邊呼呼地刮,吹得她頭髮亂飛。
到了車站,她站在出站口,眯著眼睛看著每一個走出來的人。
人很多,大包小包的,臉上帶著回家的急切。
她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辨認,看到第十幾個的時候,她看見了小傑。
劉小傑長高了,比走的時候高了大半個頭。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理得短短的,臉曬黑了,但五官長開了,濃眉大眼的,像劉平奎年輕時候的樣子。
他旁邊站著一個姑娘,紮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韋紅霞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走近,腿有些發軟,手在發抖。
“媽。”小傑叫了一聲。
韋紅霞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站在那裡不敢動,怕走過去發現是做夢。
小傑走過來,把行李放在地上,伸出胳膊,把她抱住了。
他的胳膊很有力,抱得她有些疼。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小時候的奶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乾乾淨淨的。
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媽,彆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小傑的聲音也有些啞。
那個姑娘站在旁邊,眼睛也紅了,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
“阿姨,您彆哭了。”
韋紅霞抬起頭,看著那個姑娘。
姑娘把紙巾遞到她手裡,笑了一下,酒窩深深的,甜甜的。
“阿姨,我叫小月。”
“小月,好,好。”韋紅霞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一個勁地說好。
她接過那包紙巾,捏在手心裡,紙巾是軟的,她的心也是軟的。
回去的路上,小傑騎電瓶車帶著小月,韋紅霞坐在週五金的小貨車副駕駛上。
週五金開得很慢,怕小貨車顛著她。她隔著車窗看著前麵的電瓶車,小傑的後背很寬,小月摟著他的腰,兩個人靠在一起。
她看著那個畫麵,眼淚又湧了出來。週五金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把紙巾盒遞過來。
進了劉家灣,小傑推開門,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棟新房子。門裝上了,窗裝上了,鋁合金的,銀白色的。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媽,這房子是你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