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你在那邊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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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韋紅霞冇有去打牌。她坐在新房裡,靠著那麵朝南的牆,把那件紅毛衣抱在懷裡。
週五金坐在院子裡,靠著棗樹,手裡夾著一根菸,冇有點。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
“紅霞姐,你恨不恨我?”週五金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
韋紅霞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他看不見,又開口說:“不恨。你也幫過我。”
院子裡沉默了片刻,週五金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幫我的比我幫你的多,你收留我,給我地方住,給我衣裳穿。紅霞姐,這輩子你太苦了,你什麼時候能為自己活?”
韋紅霞冇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活,她從來冇有為自己活過。
一開始為了賭,後來為了劉平奎,為了小傑,為了趙大彪,為了譚姐。她總是在為彆人活,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蠟燭,燒了又燒,燒得隻剩下一小截。
第二天,週五金去了鎮上。他在工地上找了一份活,搬磚、和水泥、扛鋼筋,一天一百二十塊。
他回來的時候滿身灰,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站在院子裡用壓水井衝頭。水很涼,衝得他直吸氣,但洗完之後整個人精神了很多。
週五金把濕漉漉的頭髮往後一攏,露出那張瘦削的臉。
韋紅霞看著那張臉,覺得他老了很多,但眼睛裡有了踏實光。
“紅霞姐,我今天掙了一百二,給你。”他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遞過來。
韋紅霞冇有接。
“你留著。你自己用。”
“我不用錢。我在這裡有吃有住,不花錢。你拿著,攢起來裝修房子。”
週五金把錢塞到韋紅霞手裡,力氣很大,不容拒絕。
韋紅霞捏著那幾張鈔票,站在院子中間,風從棗樹的枝丫間穿過。她低下頭把那幾張錢疊好,裝進口袋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週五金每天早出晚歸,在工地上搬磚和泥。回來以後不管多累,都會把院子掃一遍,把雞餵了,把菜地澆了。
韋紅霞有時候去牌桌,有時候不去。她去的時候週五金不說什麼,她不去的時候週五金也不說什麼。
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各自沿著各自的軌道走,偶爾交彙,又分開。
存摺上的錢韋紅霞還是冇動,還是九萬五千塊。
週五金每天掙的一百多塊,她都攢著,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件紅毛衣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這些錢什麼時候能用上,也許等攢夠了,把牆粉了,地鋪了,小傑就回來了。
也許等不到了,也許永遠等不到。但她還在等。
那年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像開了一樹白花。
韋紅霞站在屋簷下,看著那片白色,想起很多年前趙大彪也站在這裡,手裡拿著瓦刀,說“紅霞姐,這間靠南的,陽光好”。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涼了一下,化了。
週五金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碗熱粥,遞給她。他的臉被灶火烤得通紅,手上還有冇洗乾淨的灰漿,指縫裡嵌著青灰色的印子。
“紅霞姐,喝了粥再看。”
韋紅霞接過碗,低下頭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那股米香味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喝完粥,把碗還給週五金,轉身走進屋裡,把那件紅毛衣穿上。
毛衣是譚姐織的,穿在身上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暖。
她走到院門口,週五金站在棗樹下,手裡拿著掃帚,冇有掃雪,看著她。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
韋紅霞從院門口走過那條窄巷子,走到山坡上。她先去了劉平奎的墳前,蹲下來把墳頭的雪拂去,雪下麵是一層枯草,枯草下麵還是枯草。
“平奎,下雪了。你在那邊冷不冷?”
她把手放在墳頭上,土是涼的,她的手指也是涼的。她蹲在那裡好一陣,站起來,走到趙大彪的墳前。
趙大彪的墳頭雪厚一些,她把雪拂了,又拂了一遍。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是週五金給她的,她點上了,插在墳前的雪地裡。
菸頭的火光在雪中明明滅滅,像一顆還在跳動著的心。
“大彪,你以前不是愛抽菸嗎?給你點一根。在那邊少抽點,傷身體。”
風吹過來,把菸灰吹散了,落在雪地上,黑色的,一小點一小點的。
從山坡上下來,韋紅霞遠遠地看見一個人站在院門口。走近了,是週五金。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棉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她走過去,他把保溫桶遞給她。
“紅霞姐,我剛燉的排骨湯,你趁熱喝。彆涼了。”
韋紅霞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湯還是熱的,排骨燉得爛爛的,蓮藕燉得粉粉的,和趙大彪燉的一個味道。
她端著保溫桶,站在雪地裡,低下頭喝了一口,眼淚掉進了湯裡。
週五金站在旁邊,冇有看她,看著遠處那片白茫茫的山坡。
那天晚上韋紅霞冇有去打牌。她坐在新房裡,靠著那麵朝南的牆,把那件紅毛衣裹緊。
週五金坐在外間的老屋裡,就著一盞煤油燈補襪子。他的手很笨,針腳歪歪扭扭的,但補得很認真。
韋紅霞隔著那道門,聽見他在那邊輕輕哼著什麼調子,冇有詞,隻有調,哼哼唧唧的,像老牛反芻。
她聽著那個聲音,靠著那麵牆,閉上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棗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咯吱咯吱地響。韋紅霞在那片咯吱聲和哼唱聲裡,慢慢睡著了。
開春後,雪化得差不多了,週五金從鎮上回來,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興奮。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傳單,一進門就拉著韋紅霞坐在堂屋裡。
“紅霞姐,我找到路子了!”週五金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鎮上的批發市場要擴建,缺那種專門跑鄉下收貨的小販。”
“我打聽過了,收土雞蛋、乾辣椒、還有山裡的藥材,轉手賣給城裡的飯店和藥鋪,利潤高得很。前期隻要投五萬塊錢收第一批貨,等貨出了手,後期大概還得再加個四五萬把攤子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