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馬婆子睡得並不安穩,半夜裡又被雷雨聲吵醒,心口慌得厲害,索性起來去看看睡在隔壁的阮娘子。
後罩房冷清得嚇人,阮娘子膽子小,這又病著,彆被什麼臟東西嚇到了。
馬婆子披著衣服出門,屋簷下吹打進來的雨打濕了半邊的身子。
她輕推門進去。
一股悶熱血腥氣撲麵而來。
還未等馬婆子意識到什麼,閃電自天邊炸開,屋中瞬間亮如白晝,馬婆子猝不及防看見了半床的血色!
當即兩腿發軟,一下子癱坐地上。
隆隆雷聲劈落!
馬婆子從驚恐中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衝出去,“來人——來人啊——”
“快來人啊——”
*
阮荔看見了幼年的自己。
小小的她蹲在門外,聽著裡麵阿孃恨鐵不成鋼的怒罵聲。
“那些來消遣的男人當時為了二兩肉的事,恨不能哄你上天,要把命都給了你!事後哪個王八羔子還來管你?”
“都說那藥月事前不能吃不能吃!他貪圖爽快完了又怕你訛上他,你也被哄得腦子發熱自己吃藥——連命都不要了是吧!”
“也行!下回想死提前說一聲,省得老孃花錢救你回來,還要聽你哭哭啼啼!”
屋子裡又傳來一道啜泣聲,“可…可他說…他那厲害…家裡娘子碰一回懷一次…”
“你就信了?”
“嗚嗚嗚……”
“蠢貨啊!那是他娘子厲害!同他有什麼乾係!”
阿孃罵罵咧咧地出來,一低頭看見門邊上杵著個小不點,她性子急躁,險些一腳踩了上去!
“我的小祖宗!你要嚇死阿孃嗎!”阿孃撫著胸口,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快起來!白天姐姐們都要歇息,不要來纏著她們玩鬨。”
那時她才四五歲。
像是小大人一般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眨巴著黑黑潤潤的大眼睛,問:“阿孃,男人的話都不可信嗎?”
阿孃毫不猶豫地點頭,衝屋子裡還在哭哭啼啼的姑娘大聲說道:“誰信了男人的話這一輩子就有吃不儘的苦頭!”
屋子裡哭聲戛然而止。
但屋外的哭聲緊接著響起。
是她抽泣著問:“那、那先生的話呢?也不能信麼?先生誇荔娘是世上最可愛的小女娘,難道先生騙荔娘了麼?荔娘一點都不可愛麼?”小阮荔一臉天塌的表情,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就這麼衝著阿孃哭著。
阿孃短暫無語。
“我怎會生了個小哭包?能信能信!先生說的話能信,彆哭了啊——”
“我家荔娘是世上最可愛的小女娘,成不?”
“嗚嗚嗚……成……”
可等阮荔一眨眼,眼前抱起自己的阿孃不見了,阿孃與先生站在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目光疼愛地看著她。
“荔娘,將來定要找個踏實本分的男人嫁了,好好過日子。”
“荔奴兒,好好活著。”
阮荔哭著跑過去:
“阿孃、先生——不要丟下荔娘——”
她跑得磕磕絆絆,滿地都是嶙峋碎石,她很快摔倒了,掌心血肉模糊,疼得她根本爬不起來,可爬不起來,就冇法追上阿孃與先生。
她忍著痛,跌跌撞撞地想要追上他們。
“帶荔娘走……”
“阿孃……”
“先生……”
“你們等等荔娘——”
她摔得渾身都是傷,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轉身離開,留她一人。
不要走……
不要拋下荔娘一個人啊……
*
萬鬆院的燭火亮了一整夜。
顧厲霄歇在前院,聽到外麵馬婆子驚嚇無語倫次的通稟,立刻趕去後罩房。
暴雨也無法壓製怒火。
女娘竟敢自儘?
她哪裡來的膽子!
房門未關,裡麵也未點燭火,潮濕的空氣灌入房中,也無法衝散裡麵濃鬱的血腥氣。
顧厲霄快步靠近床榻,看見半床的猩紅。
女娘安靜地躺在猩紅之中,臉靨、唇色慘白,甚至連胸口的呼吸都微不可察。
閃電先行。
照亮顧厲霄陰冷寒霜的麵龐。
他確認女娘手腕、脖頸處都無傷口,伸出手,靠近她鼻翼的手指在發抖。
轟隆——
雷聲砸落。
暴雨似乎要湮滅世間萬物。
這樣倔犟的女娘,狐狸一樣狡猾的女娘,怎會如此脆弱不堪?她豈敢擅自放棄生命!冇有他的允許,她豈敢——
滿目的鮮紅、濃烈的血腥味令他無法冷靜下來。
直到手指終於探到微弱的呼吸聲。
像是微弱的羽毛,輕輕拂過靖安侯的肌膚。
她…
還活著。
身後青時等人已經趕來,他轉過身,神態已恢複眾人眼中清冷孤傲的靖安侯,“青堯、青猛二人聽令,立即前去柳宅請柳老先生!”
“是!”
有虎豹騎出身的親衛在,哪怕外麵下著滂沱大雨,但柳老先生請來得很快,除了老先生十分狼狽外。
但柳老行醫救世幾十年,也知這般緊急的出診,是在與閻王爺搶命。
趕到萬鬆院,柳老顧不上換下濕透的衣裳,坐下搭脈後眉心跳了下,唸了句‘冒犯娘子’,直接掀開蓋住她身子的薄被。
哪怕已經換過牀蓆、衣裳,但衣裳再次被鮮血染紅!
柳老施針止血保命。
保險子、護心丹、千年參片……這些昂貴的藥材更是如流水般灌入女娘口中,靠著這些強行吊住一口氣。
隻要氣存住了,他就能從閻羅王手中搶回這條命!
柳老先生一日一夜不曾閤眼,半個時辰號一次脈,及時變更施針位置,兩個小時調整一次藥方,後罩房裡瀰漫著濃稠苦澀的藥味。
而窗外的雨始終不曾停下。
河岸決堤、山洪暴發、成千上萬畝即將豐收的良田被河水淹冇,低窪村落的百姓死傷無數……
朝廷形勢緊張。
無數將士、賑災糧、欽差被派出去。
顧厲霄也被派去加固洵陽鎮外河堤、開鑿洪水引流之計,務必要保住洵陽鎮!
此次暴雨突如其來,洵陽鎮乃水道交彙之地,商業繁榮昌盛,一旦洵陽鎮被沖垮,後果不堪設想!且洵陽鎮緊挨京城,若它淪陷,京城是唇亡齒寒。
彙元堂裡的郎中們也都被派去外麵賑災、救助受災百姓,柳老先生要求前往第一線,這一次是要拚了命與老天爺搶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