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娘子雖未甦醒,但最危險的時刻已過,柳老便修書一封,命人遞給將軍,再把孫子調來萬鬆院繼續盯著,轉頭藥箱一收,穿上蓑衣、翻身上馬,出城救人去了。
青時不敢攔柳老,又怕小柳郎中也要跑,萬一阮娘子有個好歹,他無顏見將軍,因此親自上陣,日日夜夜盯著小柳郎中。
小柳郎中性子溫吞,做事不急不緩。
他不似祖父有懸壺濟世之心,醫術也不及祖父,性子慢熱,便在從醫時立下誓言——
隻救好眼前之人。
他沿用祖父的方子繼續醫治,把阮娘子病發的前因後果都打聽清楚,得知病發那日,侯爺曾命阮娘子用過避子藥粉,心知祖父治了四五日人還未醒,恐怕是因心魔。
破除心魔,人纔會醒。
他甚至還著手根據阮娘子的體質調配了幾個溫和些的避子方。
青時見阮娘子昏睡遲遲不醒,又不便質疑小柳郎中的醫術,急得短短幾日就生出了七八根白髮。
青時管家都如此緊張,萬鬆院眾人更是提心吊膽。
就是蚊蠅打院子裡過去,都是搓著觸角小心翼翼順著牆角溜出去,不敢發出惱人的響聲。
萬鬆院裡鬨出這麼大動靜,院外的人、尤其是顧老夫人院子裡的人想方設法要打聽出點訊息來,但無人敢透露半個字出去,都怕被高壓之下的青時管事賞一頓板子。
又過了四五日。
連綿十多日的暴雨總算停歇。
陰沉的天空放晴,酷暑緊隨而至。
夏日正濃,陽光燦爛,好似前段時日的洪災隻是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噩夢。
院中傳來知了聲陣陣。
青時正指揮人去樹上捕蟬,哪怕站在樹蔭下,他也熱得後背衣衫濕透。
小柳郎中聽見動靜後,穿著短打汗衫倚門而立,手裡搖著把蒲扇扇風,開口道:“青時小哥,若有捉到那黑色的知了猴,掐頭去尾後統統給我,晚上下了油鍋還能添一道菜。”
青時嘴角抽了下:……
這位小柳郎中…是個會吃的。
“是,小柳大夫。”
屋外知了聲漸小。
阮娘子的屋子裡用著冰鑒,溫度舒適涼爽。
馬婆子每日都要替昏睡不醒的娘子翻四五次身,擦洗更換衣服。小柳郎中還教了她按摩腿腳,每日早中晚各要按三次,她覺著自己這廚娘都快成了屋裡的婆子。
這日聽見外麵二人的說話聲,小聲嘟囔道:“從前相處的時間短,竟不知這位小柳大夫是個妙人,能把青時小哥堵得說不出話來,娘子若醒著,一定也喜歡這位小柳大夫。”
馬婆子端了清水來,正要為阮娘子淨麵時,冷不防對上阮娘子睜開的眼,手裡銅盆哐噹一聲砸地上!
扭頭就往外跑!
“小柳大夫!小柳郎中!!我們娘子醒了!!”
青時反應最快,扔下網子就往屋子裡衝。
這位祖宗可算是醒了!!
他能給侯爺稍個喜訊去了!今晚總算能睡個囫圇覺了!
青時如何不喜?
“娘子醒了?”他露著一張燦爛的笑臉,探頭關切的詢問。
阮娘子睜著眼,眼珠子漆黑,卻不見半分神采,活似盲人的眼,嚇得青時後背一身的冷汗。
彆是人醒了眼瞎了!
連忙扭頭喚人:“小柳郎中快來瞧瞧娘子!”
“這就來了。”
小柳郎中揹著手閒逛似地溜達進來,看得馬婆子恨不能替他走路,好不容等走到床邊,還指揮人搬來板凳,拿來手枕、帕子。
青時忍著:“馬婆子!”
待他坐下,伸手搭脈,垂眸認真辨脈象,好一會兒才收了手,道:“娘子此遭氣血大虧,如今醒了靠這藥補、食補慢慢補回去,安心靜養上些時日,也就好了。”說罷,抬眸見病人了無生氣,問道:“娘子身上還有哪處不適?”
阮荔醒來後,眼前黑影褪去。
眼睛方能視物。
僵硬的視線緩緩看過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龐,以及這間如噩夢般的屋舍。
乾裂的唇輕啟。
微弱嘶啞的聲音響起。
“我怎…還未…死……”
床前圍著的人都屏息聽阮荔虛弱的聲音,注意力在她身上,以至於忽略了踏入屋子的靖安侯。
青時聽後,眼神微妙,似有所察,轉身向後看去,隻見侯爺冷著臉地站在門口,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
馬婆子也轉頭看見侯爺,再想到娘子剛纔說的那句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張嘴就要請罪:“侯——”
顧厲霄抬手製止。
淩厲的目光投向床榻之上。
而小柳郎中隻關注著自己的病人,聞言,表情仍舊溫和,同她解釋道:“娘子壽數冇到,地府自然不收您。說不定是娘子在世間還有未完之事、未儘之責、未履之諾。”
或許是醫者,說話時語調不緊不慢。
認真解答她這一句荒唐之問。
雖這一句回答在旁人聽來也十分荒唐,但落入阮荔耳中,卻令她想起了那場夢境,她久違夢見了阿孃、先生,也再一次被他們拋下。
是因為她冇有完成答應他們的事。
所以他們纔再次拋下自己…麼?
隨著念起,空洞無神的眼底似有了些許波動,可當她視線愈發清晰時,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侯爺,視線猝不及防地對上的瞬間——
小院中自己狼狽的哭求…
書房中難堪的一幕幕…
灌入喉中嗆人的藥粉與烈酒…
無數畫麵湧入腦中,伴隨著絕望與痛苦,令她恐懼地躲開視線,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小柳郎中順著她的視線回望。
瞭然地無聲頷首。
心病找到了。
阮荔的反應令顧厲霄沉下臉,臉上蒙上一層凍人的寒霜,抬腳一步步靠近,冷聲開口:“退下。”
隨著他靠近,女娘短促無力的呼吸愈發急促,慘白的臉頰生出異樣薄紅,瞳孔緊縮,瑟瑟發抖著,恐懼到幾乎快暈厥過去。
顧厲霄視線居高臨下地垂落。
看著畏懼自己的女娘。
她終於醒了。
清瘦、蒼白、虛弱。
害怕的根本不敢直視他。
他抬起手貼近她的臉頰,像從前一樣輕觸她柔軟的臉頰。愛撒嬌的女娘會靠在他的掌心,像貓兒一般輕輕蹭著。
可現在當他的手掌靠近時,女娘緊閉著眼,顫抖著偏首躲開。
伸出的手掌僵硬。
顧厲霄的眼神一暗,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冷冽幾乎要凝成實體。
下一瞬,他手指動了下,掐住她的下顎:
“阮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