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402章

死寂的虛空，冰冷的岩石，破碎的星辰在頭頂無聲旋轉，投下冰冷而恆久的光。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意義，唯有沉重的呼吸和蹣跚的腳步聲，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莫問在前，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枯葉，唯有那柄佈滿裂紋、彷彿承載著無盡寂滅與孤獨的灰敗斷劍，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孤絕。他以自身劍意化作無形力場，小心翼翼地將林楓托浮身側。林楓雙目緊閉，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若非胸口殘玉偶有微不可察的幽光流轉，幾乎與死人無異。蘇青璿緊隨其後，冰魄玄功化作一層稀薄的淡藍光暈籠罩周身，艱難抵禦著無孔不入的歸墟死寂之寒。石猛最為艱難，他寬闊的後背上，艾芙輕得如同羽毛，翠綠的長發無力垂落。他每踏出一步，腳下堅逾金鐵的黑岩都發出沉悶的呻吟，古銅色的麵板下，巫血如被點燃的熔岩般奔湧咆哮，強行修復著破碎的骨骼和內腑，汗水混著暗紅色的血水不斷滴落，在身後留下斷續的濕痕，但他的步伐卻異常堅定，不曾有半分動搖。

目標隻有一個——那片巨大黑色大陸中央，在殘玉對映中顯化的、散發著溫暖星光的盆地。那光是這永恆黑暗裏唯一的指向。

越是靠近，源自靈魂深處的呼喚感便越是清晰，如同血脈共鳴。林楓胸口的殘玉，如同死灰復燃的餘燼，微弱的幽光竟開始隨著距離的接近而有了極其緩慢、極其微妙的脈動，每一次搏動都似在呼應著那遙遠星光的頻率，一唱一和，訴說著古老的聯絡。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懸浮的黑岩變得越來越巨大密集，殘破的邊緣相互勾連，彷彿有看不見的力量將它們聚攏，組成了通往核心的崎嶇階梯。終於，他們踏上了那片傳說中的黑色大陸。一股蒼茫浩瀚、彷彿沉澱了萬古歲月、由無數星辰寂滅與文明凋零所凝結的洪荒死寂氣息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窒息。斷壁殘垣鋪陳至視野盡頭，巨大的石柱倒塌成數截，宏偉的宮殿隻剩下模糊的地基輪廓，雕刻著難以辨識的古老符文的巨石散落其間。一切都在無聲訴說著這裏曾有過的輝煌與慘烈的毀滅。空氣中瀰漫著純粹到極致的死寂之氣，絲絲縷縷，能將任何誤入此地的生機都悄然消磨。

然而就在這片代表著終極寂滅的大地中央，一道溫暖柔和、充滿蓬勃生命力的純凈星光，如同黑夜裏的燈塔，穿透了厚重凝實的死寂迷霧，清晰地映入眾人眼簾。那光芒，是這死寂世界唯一的希望之源。

穿過那片如同被利爪撕裂的龍骸化石般的山脈裂口，眼前景象豁然開朗。盆地中央，是一片由純粹星光凝聚而成的湖泊，湖水清澈得近乎虛無，散發著柔和而恆定的光芒，如同將一片縮小的星河鋪陳於此。湖麵平滑如鏡，不起微瀾。而在星湖的正中心，赫然懸浮著一顆由無數星辰碎片凝聚而成的巨大“星核”，約有十丈方圓，表麵流淌著水銀般的星光，內部似有無數星雲漩渦在生滅流轉。它如同擁有生命的巨物般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蕩漾開一圈無形而溫暖柔和的生機漣漪，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以星核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春風拂過冰封萬載的大地。這股生機與盆地外圍那無所不在、試圖侵蝕一切的歸墟死寂之氣劇烈碰撞交融，在邊緣處形成一圈圈混沌模糊的界限，生與死、寂滅與復蘇、毀滅與創造，在這片奇蹟般的盆地中達成了某種玄奧無比、迴圈往複的恐怖平衡。

一踏入這盆地範圍，被莫問劍意托浮的林楓，胸口殘玉幽光大盛。殘玉變得異常饑渴，主動而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瀰漫的星辰造化生機，玉身上蛛網般密佈的裂紋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淡化，灰敗黯淡的色澤也重新煥發出深沉內斂的幽光。林楓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暈，那隨時可能斷絕的氣息開始變得穩定，不再飄搖欲滅。石猛將艾芙小心翼翼放在星光濃鬱的平坦黑岩上，隻見艾芙蒼白小臉上那層代表自然生命力的翠綠光暈重新煥發，死寂的灰敗被驅散。石猛自己更是感覺渾身陡然一鬆，濃鬱純凈的生機湧入他千瘡百孔的軀體，傷勢恢復速度猛然提升，胸口那可怕的塌陷處傳來陣陣密集的麻癢，斷骨飛速接續癒合。莫問靜立一旁，身形依舊孤直如斷崖上的枯鬆，然而他手中那柄灰敗的斷劍，劍身上猙獰的裂紋邊緣似乎也吸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銳意星光，灰敗沉寂的氣息中透出了一點極其細微、卻足以刺破虛空的鋒銳。

蘇青璿快步走到林楓身邊，冰魄真元小心翼翼地探入他體內。那差點將他徹底撕裂的冰火本源衝突，在持續注入的星辰造化生機鎮壓下終於被徹底壓製。最讓她心神震顫的是，林楓那如同佈滿裂痕的瓷器般隨時可能崩碎的丹田，竟然停止了惡化，裂紋邊緣泛起一絲代表修復的瑩潤光澤。這是絕境中最明亮的曙光。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星湖，投向那懸浮搏動的巨大星核。星核後方緊貼著一處異常陡峭、佈滿巨大裂痕的黑色石壁，石壁下方隱約可見一個被數根古老石條半封堵的漆黑洞口，洞口邊緣刻滿了散發著蒼茫洪荒氣息的暗金色符文。懷中的殘玉與林楓胸口的殘玉同時發燙，傳遞出最後一絲強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指引意念——正指向那幽深不知幾許的洞口深處。那裏，纔是歸藏之心真正的秘密所在。

就在此時，莫問那始終如同孤峰般佇立的身影微微一顫。他猛地抬手，佈滿裂紋的斷劍朝著眾人身後的方向斜斜一點。一道灰濛濛的孤絕劍意無聲無息地掠過虛空，斬中了一縷極其隱晦、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暗紅色魔氣。那魔氣在消散前掙紮著凝聚成一張模糊扭曲、充滿無盡怨毒的麵孔虛影——正是天邪子。

“九幽玄冥刺……幽冥鬼道遁影之術。他的一縷本源魔念化身，已先我們一步潛入此地，本體不遠。”莫問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以及更深沉的殺意。他手中灰敗的斷劍再次抬起，劍尖直直指向那被半封堵的漆黑洞口：“入內，尋真形，或有一線生機。滯留……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