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被無數火把映照著的一張張熱切,甚至於狂熱的麵龐,賈天雄開始慌了。
他不瞭解京都巡防營的兵士是什麽狀況,但他帶出來的那一萬關中軍,他太清楚了!
常年被剋扣餉銀,飽受上級軍官的剝削壓迫,手上的現銀就從沒多過一兩。
甚至更多人從入伍就沒見過銀子,身上頂多有幾枚銅板……
現在突然冒出一個人要分發給他們一年餉銀,哪怕下一秒就讓他們提刀去拚命都絕無問題!
財帛動人心這句話,放在這些受窮,受壓迫久了的大頭兵身上,效果隻會被無限放大。
“蕭凡!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賈天雄急得直呼起對方名諱,暴怒道:“代替朝廷犒賞全軍,私掏腰包發餉,你這是赤果果的僭越!”
“你想幹什麽?”
“收買死士,起兵謀逆不成?!”
“啪!”
當著全軍的麵,蕭凡又是甩手一鞭子抽過去,可卻無一個兵卒像之前那般為他鳴不平。
心裏就一句話,擋老子財路,該抽!
“蕭凡!你他娘……啊!”
蕭凡又一記快到他躲閃不及的重鞭抽他身上,邁過一條腿側坐在馬背上,戲謔道:“本帥奉陛下聖命,總管西征軍一切軍務。”
“你一個將軍卻三番五次支毛炸刺,意欲何為?”
“抗旨嗎?”
“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的道理都不懂,你怎麽當上將軍的?莫不是拿銀子買的吧?”
“有意見,你大可派人上奏朝廷,本帥不攔著,但!”
“再敢犯上不敬,信不信本帥再來個先斬後奏,把你腦袋送到京都,看陛下會如何處置?”
見蕭凡手已放在刀柄上,賈天雄到嘴邊的話立刻嚥了迴去。
對方戰力可查,曾一人殺穿涼國使團百人護衛隊!
如此逆天武力,縱使他自認還算悍勇也絕非其對手,是真怕對方會突然拔刀斬了自己。
和一個將死之人慪氣,可萬萬犯不上。
而在見到賈天雄被這般羞辱後,立時就有兩名校尉帶著數百名兵卒緩緩壓上。
薑虎見狀,想起出征前蕭凡對他的囑咐,也立刻一揮手,帶著百餘親兵隨他們一齊壓去。
“你們想幹什麽!”
蔣忠見狀大喝一聲,“噌!”的一聲戰刀出鞘,怒目而視。
“敢嘩變謀反,都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徐燁臉色一凜,也帶著城防軍湧過來,堅定地站在蕭凡身後。
態度立場,已再明顯不過。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全軍兵士們看得滿頭霧水。
剛才還歡天喜地的要大秤分銀,怎麽轉眼就要火拚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他,皆滿臉猶豫遲疑。
要真幹起來,該幫哪邊?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從個人情感上來講,一方是既讓他們吃肉管飽,又給他們發餉銀,一方則常年剝削壓迫他們,不把他們當人,自然都願力挺前者。
可絕大多兵士的家眷都在關中道,若幫蕭凡和賈天雄幹,事情傳進節度使杜江耳中,全家老小的下場定會無比淒慘……
而就在雙方一時僵持不下時,一位披甲中年帶著百餘兵卒姍姍而來。
薛州刺史,龐錫範。
隔著老遠就衝蕭凡拱起手,邊走邊道:“不知西征軍如此神速,下官龐錫範有失遠迎,還望蕭元帥恕罪。”
嘴上挺客氣,但卻帶人站在了賈天雄身邊,明顯是有點拉偏架的意思。
“不知者不罪,薛刺史不必介懷。”
“多謝蕭帥大度海涵。”
說完又看向賈天雄,怪罪道:“賈將軍,看你麵色定喝了不少酒吧?”
“帥前失儀,還不趕緊向蕭帥賠罪?”
有人遞來台階,賈天雄忙連滑帶滾地下來,揮手讓薑虎等三名校尉帶人退下後,衝蕭凡抱拳作了一揖。
“末將衝撞元帥,請元帥降罪。”
龐錫範緊接著幫忙說和道:“蕭帥,西征軍此番任重道遠,可不宜在半路上內訌啊。”
“下官已專門騰挪出一處坊區供大軍駐紮,求您也賣下官一個麵子,此事到此作罷,如何?”
蕭凡目光從龐錫範身上移開,拽起韁繩駕馬遠去。
“下不為例。”
龐錫範稍鬆一口氣,衝賈天雄苦笑道:“賈老弟,方纔衝動了啊,著實嚇了我一跳。”
賈天雄苦笑一聲,拱手致歉:“賈某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多虧老哥出麵,否則真不知該如何收場。”
“哈哈,你我袍澤兄弟,不必講這些客套話。”
“走,去我府上小酌兩杯。”
旋即湊上前,壞笑著壓低聲音:“老弟這幾日想必憋壞了吧?美姬管夠。”
賈天雄聞言,臉色舒緩不少。
“老哥盛情,賈某就卻之不恭了。”
“哈哈!理當如此!”
來到龐錫範府上,賈天雄落座後沒急著去抱美姬,也沒急著飲酒,當即把和他隨行的史策召了進來。
“立刻多派些人手,把那小崽子和他身邊親衛,連帶徐燁一起都給老子盯死了!”
“就算他真帶有那麽多銀票,明日發餉也定要發現銀。”
“老子倒想看看,二十萬現銀他怎麽變出來!”
“喏。”
史策應了聲,又看了眼主座上自顧自飲起酒,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龐錫範。
“將軍,蕭凡欲得現銀,大概率會去錢莊兌換,我等可不好阻攔。”
“薛州城是刺史大人的地盤,若刺史大人願行方便,此事就好辦得多了。”
龐錫範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下,剛纔出麵圓場,已夠念著和賈天雄昔日的同袍之情了,這一個小小校尉,還他孃的蹬鼻子上臉了?
這灘渾水,老子可不願去趟。
“不錯,確是此理。”
賈天雄點點頭,也看向龐錫範。
“老哥,你怎麽說?”
“這……”龐錫範嘖了嘖嘴,輕歎道:“賈老弟,我這歲數已沒幾年好活,就想求個餘生安穩。”
“你們之間的事,我實在不好插手啊。”
賈天雄麵色一凝,想了想後道:“事到如今,也不和老哥藏著噎著了。”
“賈某此番接的是杜大人和楚相之令,斬蕭凡於行軍途中。”
“天羅地網皆已布好,老哥隻需做個順水人情即可。”
“天羅地網?不見得吧?”
“我看那小子可不似善茬,深諳收攏軍心之道。”
“且五千巡防營精銳也皆站隊於他,老弟的勝算,怕是不高吧?”
賈天雄嘴角一咧,露出的一抹獰笑配上臉上那道猙獰鞭痕,頗有幾分嗜血的味道。
“誰說老子手上,隻有一萬關中軍了?”
旋即走到龐錫範近前,俯下身一番耳語後,對方瞳孔驟然緊縮,眼底盡是駭然。
又思襯片刻後,緩緩點頭。
“我可以在暗中提供些助力,但明麵上的事,還是不插手摻和了。”
“哈哈!”
賈天雄大笑著斟滿酒,舉杯道:“敬老哥!”
與此同時,一處軍帳內。
蔣忠躊躇滿麵,是鎮北蕭凡冷不丁整的發餉這一出嚇到了。
苦裏苦氣道:“少爺,明日真若發餉,咱帶出的銀票可就要花掉一多半了……”
倒不是埋怨,隻是實在震驚於自家少爺的銷金能力。
原本銀錢無比充足,可按這麽個揮霍法,隻怕還沒到前線私庫就空了。
蕭凡不以為意,世上最悲哀的事,人死了,錢沒花完。
要銀子何用?
自然是招兵買馬,發展勢力,生逢亂世,財散人聚,手上有兵,才會有一切。
難不成還要替別人當個守財奴,等自己被搞死後全都充盈別人的腰包?
不過蔣忠擔心的也不無道理,眼下隻是開始,大把用銀子的地方還在後麵。
“銀票是有些不夠,又不能節流,隻能在開源上花點心思了……”
“該如何搞錢呢?”
蕭凡正磨搓起下巴琢磨著,蕭強掀開帳簾進來,遞上一份清單。
“少爺,這是您讓我統計的薛州城內,幾家錢莊的資料。”
蕭凡掃了眼,目光陡然一閃。
立刻定格在排第一位的,有德錢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