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侯爺,如此不妥吧?”
“啪!”
賈天雄剛開口,他那張肥臉就捱了一馬鞭。
蕭凡目光淩厲地盯著他道:“你當本帥是在和你商量?哪來的那麽多的不妥?”
“再敢多說一句屁話,軍法處置!”
賈天雄氣得臉色一陣鐵青,自己堂堂一位將軍,平日都隻有他抽別人的份兒,如今卻當眾被抽一鞭,傷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強。
不對,傷害性也很大!
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臉上一陣生疼,摸了一把手上全都是黏糊糊的血,再被凜冽寒風一刮,簡直像是被刀擱傷口一般。
小崽子,下手真黑!
賈天雄越想越氣,蕭凡又瞥他一眼,戲笑道:“怎麽,不服?”
“要不你現在就把爺弄死,然後取爺代之,你來當這個主帥?”
賈天雄嘴角一抽,扯到臉上傷口又一陣鑽心劇痛,最後忍下惡氣拱手道:“蕭侯爺說笑了,末將可沒膽子行此等大逆不道之舉。”
也不再自討沒趣,悻悻遠去。
少頃,軍中一些刺兒頭們一邊跑,一邊狂發牢騷。
“又沒什麽緊急作戰任務,哪有餓著肚子還要夜間急行軍的道理?”
“不懂行軍打仗,就老實待在京都舒舒服服做他的小侯爺,偏要來禍害老子!什麽東西!”
“噓,什長您小聲些,當心這些話被元帥聽去後斬你的頭!”
“孃的,怕他個鳥!”
他叫紀信,在關中軍中是出了名的刺兒頭。
但作戰時毫不含糊,頗為勇武,所立下的軍功升個校尉都綽綽有餘,隻是全壞在他這張毒嘴上。
平日沒少挨鞭子,至今還隻是個什長。
“此番出征平叛兄弟們都心知肚明,百分百會成為狂瀾軍的刀下魂!老子還怕早死幾天?”
“哪怕下一秒被那小子處斬,現在老子也要過把嘴癮!”
“賈將軍為全軍著想,建議早些安營休整,那小子倒好,竟獨斷專行地抽了賈將軍一馬鞭!”
“哼,待撞上狂瀾軍時,老子倒要看看他還會不會這般蠻橫!”
“……”
怨氣這東西,就怕有人挑頭帶節奏。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吐槽抱怨,直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纔算消停些。
一個半時辰後,全軍終於來到薛州城下。
都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人困馬乏。
紀信擦了把滿頭大汗,又開始罵咧起來。
“真他娘不把兵當人,明日打死也不操練了,這一覺定要睡它到明日黃昏,誰也別叫老子!”
“那小子要找茬,直接把老子拖出去斬了便是。”
話音剛落,傳令騎兵已用火把打過旗語,城門緩開,一股衝天香氣從城內飄了出來。
刹那間,眾兵士們的饑餓感被無限放大,開始下意識地快速分泌起唾液,饑腸蠕動得更快,咕咕作響。
緊接著眼裏紛紛冒光,意識到那是精米飯獨有的香氣,還混雜著濃濃肉香!
“這味道,真衝啊……”
紀信喉嚨瘋狂滾動,邊揉起肚子,邊嘀咕道:“城門旁定是有不少大戶,這麽晚了還生火造飯,真他娘富的流油。”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從城內出來。
蔣忠駕馬上前,扯起嗓子高聲呼喝:“元帥體諒眾將士行軍辛苦,特令我等先入薛州城,精米上鍋,烹牛宰羊勞軍!”
聞罷,賈天雄頓時黑下臉,帶兵多年的他哪裏還能不明白蕭凡的心思。
對兵士而言,若一直好吃好喝供著,久而久之他們都會覺得這是應該的。
可要先餓一天再讓他們飽餐一頓,非但怨氣全消,還都會感念主帥的體恤之恩。
畢竟普通兵士們大多都頭腦簡單,可不會有蕭凡這般先打一棒,再給一筐甜棗的複雜心思。
他們看到的,隻是香噴噴的精米飯,麵餅,以及油汪汪的滿鍋大塊肉。
而這一招的效果有多好,從此刻全軍上下海嘯般的歡呼聲就能瞧得出來。
蕭凡策馬來到全軍最前方,在無數期待,熱切的目光注視下狠狠一揮手。
“今晚誰也不用搶,肉量大管飽,全軍保持陣型,入城!”
歡呼聲愈發震耳,待入城後,眼前一幕又是令全軍大開眼界。
麵餅堆成一座座小山,還冒著騰騰熱氣,數不清的臨時支起的大鍋裏,咕嘟滾著的全都是肉!
這對已吃慣曬幹後又冷又硬的胡餅的兵士們而言,說是珍饈毫不為過。
更讓人連聲叫絕的還是味道,和火軍所造的大鍋飯天差地別。
比一些什長,百夫長們閑時所去打牙祭的小館裏的飯菜還要香,所有人都一吃一個不吱聲!
一個百夫長邊往嘴裏狂塞燉肉,邊對坐在旁邊的紀信打趣道;“你這張毒嘴也有消停的時候?怎不繼續發牢騷了?”
紀信使勁咀嚼了好一通才嚥下塞滿嘴的肉,喝了幾大口湯順嗓子後又說起風涼話。
“這一趟咱都是去賣命送死的,死之前那小子好生犒勞咱一頓理所應當,況且花的又不是他的銀子,有什麽好感恩戴德的?”
“嘿,你還真說錯了。”
百夫長咧起嘴道:“我剛聽城防軍的兩個弟兄說,這些吃食全都是薛州城內十好幾家大酒樓裏的廚子做的。”
“肉也都是買的膘肥體壯的活牲口現宰的,憑全軍的那點軍需銀可不夠,都是元帥自掏腰包。”
一人聞言,驚聲直呼道:“我的乖乖,那得花多少銀子?”
“一兩萬吧,具體多少不清楚。”
紀信搓了搓臉,又塞嘴裏兩塊大肉,邊嚼邊含糊嘟囔著:“老子賣命他出錢,也是天經地義。”
“哈哈哈!你這狗東西,嘴裏就沒吐出過中聽的好話。”
紀信白了他一眼:“別嘮叨個沒完,你要不吃就把你那份都留給我。”
“嘿,你肚子有那麽大地方裝嗎?”
“沒有老子硬裝不行嗎?撐死總好過被刀砍死!”
“咦,還別說,你這話似乎有那麽點道理啊?哈哈!”
“……”
半個時辰後,將士們吃得差不多,全都打起飽嗝,不少人捂著肚子都有些走不動道了。
“將士們,今日本帥並非有意餓你們肚子,隻想給你們的肚子先騰騰地方,以便今晚能多吃些。”
蕭凡朗聲說完,人群中頓時響起陣陣鬨笑,急行軍時的饑餓疲憊與滿腹牢騷,悄然煙消雲散。
蕭凡稍作停頓後,語氣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也不必多慮,今夜這一頓,並非死戰前的斷頭飯。”
“本帥之所以自掏腰包,不計銀錢地犒勞全軍,是因為你們,值得。”
“本帥敬重你們都是鐵骨錚錚的熱血漢子,明知與狂瀾軍一戰勝算寥寥,仍敢把頭別在褲腰帶上隨本帥馬革裹屍,為國盡忠。”
說著,蕭凡握拳猛捶胸甲。
“你們,值得!”
鬨笑聲乍止,全軍上下死一般沉寂,士氣卻無比高漲,如爆發的火山般蓬勃洶湧!
有的老卒眼眶漸紅,有的新兵頓覺渾身熱血被點燃沸騰,生怯不再。
若下一秒就要死戰拚殺,都想握刀持槍地衝鋒在前……
“本帥知道,你們的軍餉時常會被剋扣,更不乏家中妻兒老小難以餬口者。”
“對此類情況,本帥在全軍麵前再下一道帥令。”
“全軍在城內休整三日,於明日正午聚於此處,大秤分銀!”
“校尉以下有一個算一個,仍由本帥自掏腰包為爾等補發一年軍餉及安家費。”
“有人會覺得本帥菩薩心腸,有人會覺得本帥銀多沒處使,還有人會覺得本帥是為收買人心。”
“但本帥要說的,還是那一句話。”
“皆為我大衍熱血兒郎,你們,值得!”
靜。
全場再度死寂下來,唯聲愈發急促粗重的陣陣喘息聲。
臉色難看的賈天雄怔怔地大張著嘴,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之前收買史策用了五萬銀,這一頓無限量的肉食少說也要用一萬銀,還要繼續撒?
普通兵士的月餉為一兩銀,每年十二兩;騎兵一兩半,每年十八兩。
全軍一年的餉銀粗略算下來,就是二十萬銀!
鎮北侯府家底再厚,也絕經不起這般揮霍啊?
這小崽子哪來的這麽多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