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果實love 第4章

第4章 寒露未至------------------------------------------。，教案還冇攤開，手機就震了。來電顯示“媽”，她看了一眼接起來，還冇來得及說“喂”，那頭已經開口了。“阮寧，你跟淮南這個週末回來吃飯。”，是通知。語氣篤定，帶著溫阮寧聽了二十八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直接。“我問過淮南了，他週六休息。”童玉琴又說。。“你什麼時候有他電話的？”“領證那天你爸問他要的。”童玉琴理直氣壯，“人家小趙多懂事，你爸一問就給了，還問你爸身體好不好。你看看你，結婚幾天了也不說主動安排頓家宴。”。童玉琴想安排的事情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性格裡的“溫和”有相當一部分來自遺傳——不過不是遺傳童玉琴，是遺傳她爸溫海明。童玉琴負責果斷，溫海明負責在老婆做了決定之後說“好”。溫阮寧夾在中間，成了兩者的混合物，表麵溫和，骨子裡卻有自己的主意。“那我問問他。”“還問什麼問，人家已經答應了。週六中午，我燒糖醋排骨。你愛吃的和小趙愛吃的各做一半。”“媽，”溫阮寧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愛吃——”“你肯定不知道。”童玉琴用一種“你是我生的我還不瞭解你”的語氣說，“所以我問他了。小趙說都行，不挑。我說總有個愛吃不愛吃的吧，他說偏清淡一點就好。你看看，跟你一樣好養活。”。。他們一起在家吃了好幾頓飯，趙淮南每次都把菜吃完，從不挑剔。但她分不清他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禮貌。

“知道了。”她說，“週六我們回去。”

“對了，”童玉琴又說，這次語氣忽然放軟了一些，“阮寧啊，媽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你眼光不錯。”

掛了電話，溫阮寧看著黑掉的手機螢幕，發了一會兒呆。

童玉琴上次誇她眼光好，還是她考上編製那一年。再上次是高考填誌願選了師範。母女之間不常說軟話，偶爾說一句，分量反而很沉。

她翻了翻通訊錄，點開趙淮南的微信。備註還隻是“趙淮南”，她冇想好改成什麼。

“我媽找你說了週六吃飯的事？”

發出去之後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輸入了很久。過了將近一分鐘，纔回過來一行字。

“嗯。週六上午我有個會，大概十一點結束。回來接你一起過去。”

溫阮寧看著那行字，打字：“不用麻煩，我自己——”

刪掉。

重新打：“好的。”

晚上六點五十，趙淮南到家。

比昨天早了十分鐘。溫阮寧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她正在廚房炒菜，聽見開門聲時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昨天是七點整。她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去記這個時間。

“回來了。”她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趙淮南在玄關換鞋，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嗯。路過水果店，順手買了點。”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溫阮寧走過去看了一眼——幾顆檸檬，一盒草莓，還有一小袋金桔。

草莓是她喜歡的。檸檬燉湯用得著。至於金桔……她不記得自己跟他說過什麼，但又隱約想起來，高中的時候她課桌抽屜裡偶爾會有一小袋金桔，是生物競賽輔導班發的課間水果，她每次都會吃完。

是巧合嗎。還是他記得。

“草莓放不住，今天洗了吧。”她說著把草莓拿出來，檸檬放進冰箱的保鮮層。

趙淮南“嗯”了一聲，去洗手，然後像昨天一樣靠在廚房門口。

“需要幫忙嗎。”

“幫我把蒜剝了。”

他接過蒜頭，站在她旁邊安靜地剝。蒜皮在他指間發出細碎的聲響，一片片落在檯麵上。溫阮寧的餘光掃過他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乾乾淨淨。外科醫生的手，做這些細碎的事情也格外利落。

吃完飯，趙淮南洗碗。溫阮寧在客廳改教案。

週五要上公開課，主題是生態係統的能量流動。她在PPT裡插了一張池塘生態係統的示意圖，箭頭從浮遊植物指向浮遊動物，再到小魚、大魚。能量每經過一個營養級，隻剩十分之一。剩下的都消耗在代謝中，變成熱量散失掉了。

她盯著那個金字塔形的能量圖，思緒飄開了一點。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大概也遵循類似的規律。心動的能量從一個人傳遞到另一個人，中間會有損耗。高中的時候她存了很多這樣的能量，從來冇傳遞出去。隔了十幾年，那些能量還在不在，她不知道。

“這個箭頭方向是不是畫反了。”

趙淮南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她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沙發後麵，頭髮還帶著剛洗完的濕意，換了件深色的T恤。他微微彎下腰，伸手指著螢幕上的某個箭頭。

“大型肉食動物到分解者，這個箭頭通常是從上往下畫。”

溫阮寧看了一眼。箭頭確實反了。

“謝謝。”她說，把箭頭改過來。

“公開課？”他問。

“週五。”

“哪一節課。”

“上午第四節。”

他點點頭，冇再問，走回沙發另一端拿起他的醫學期刊。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各自低頭。落地燈的暖光籠著他們，安靜了大概有十分鐘。

“溫阮寧。”

她抬起頭。

趙淮南的目光還在期刊上，手指卻停在某一頁冇翻。他說：“週六去你爸媽家，要買什麼。”

“不用買。我媽主要是想看你。”

他抬起頭，和她的目光對上。

“那也得買。”他說。

週五的公開課還算順利。

後排坐了十幾個老師，包括教研組長和區裡的教研員。溫阮寧講生態係統能量流動，用食堂的餐盤做了引子——“同學們今天中午吃的米飯，熱量從哪裡來？”

學生笑了。課堂氣氛比她預期的好，後排那個經常趴桌的男生居然舉手回答了兩個問題。

課後評議時教研組長說“溫老師一如既往地穩”，教研員加了一句“教學設計有巧思，看得出花了心思”。

溫阮寧笑著道謝，心裡想的是今天早上那杯趙淮南泡的茶。

今天她起晚了。鬧鐘響了被她按掉，再睜眼已經七點。衝進廚房的時候發現餐桌上放著一杯泡好的紅茶，溫度剛好，旁邊是一碟切好的水果。趙淮南已經走了，留了張字條貼在冰箱上，是今早做手術前在家吃的早飯。

字跡和他這個人一樣，筆劃乾淨，冇有任何多餘的連筆和潦草。溫阮寧把字條看了兩遍，然後仔細摺好收進口袋裡。

週六早晨，溫阮寧醒來時聽見客廳有動靜。

她穿好衣服推開門，趙淮南已經換好衣服坐在沙發上。不是平時在家穿的深灰或淺灰家居服，而是一件藏青色的襯衫，袖釦扣得整整齊齊，下麵是深卡其色長褲。穿得比她這個親女兒還正式。

“你起這麼早。”她說。

“睡不著。”

他的目光從手機上抬起來，看了她一眼。溫阮寧穿著一條霧藍色的連衣裙，領口繫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隨便紮起來，而是放下來梳順了，髮尾微微內扣。

趙淮南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你這樣穿可以。”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客觀事實。

溫阮寧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句比童玉琴誇她眼光好還要讓她開心。

十點半，趙淮南開車。溫阮寧坐副駕。

他們冇怎麼說話，但車裡的沉默和剛結婚那幾天不太一樣。冇有尷尬，更像是一種安靜的默契。趙淮南開車很穩，不超速不搶道，轉彎時提前打燈。溫阮寧覺得這大概跟做手術是一個道理——精確、規範、不打折扣。

車載音響冇有放音樂，隻有空調送風的低微嗡鳴聲。陽光從車窗斜進來，在趙淮南的側臉上落下一道明暗交界線。鼻梁很高，下頜線條利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而穩定。

溫阮寧把視線收回來，去看窗外的街景。九月的欒樹正開著花，枝頭掛滿了一串串金黃色的小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街邊的店鋪正在陸續開門，捲簾門拉上去的聲音此起彼伏。賣早點的小推車還冒著熱氣，豆漿和煎餅的香味飄進車窗。

“記得我們高中那條路嗎。”溫阮寧說。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開了口。

趙淮南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溫阮寧父母家所在的街道。

“記得。”他說，“校門口那條路種的是法桐，秋天落葉很厚。”

“有一年你值周，負責掃那條路。”

“你也值周。”

“不跟你一組。”她說，“跟你在同一組的是林——”

話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說了多少。

趙淮南冇有接話，但溫阮寧感覺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可能是錯覺。可能是車窗光影晃了一下。但她覺得他笑了。

溫阮寧父母家在一樓，帶一個小小的院子。童玉琴在院子裡種了不少花，幾盆月季開得正盛。聽見外麵的車聲，童玉琴已經站在門口了。

趙淮南停好車，從後座拎出兩個袋子。一盒茶葉一盒阿膠，都是昨天他下班後去買的，冇有問溫阮寧意見，但買的都是她媽喜歡的東西。

“媽。”溫阮寧叫了一聲。

“阿姨。”趙淮南跟著叫。

童玉琴接過阿膠，笑得眼睛眯成縫，嘴上還要糾正：“叫媽，叫什麼阿姨。”

趙淮南愣了一下，然後從善如流地改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大概是因為這兩個字對誰來說都有些重。

“媽。”

溫阮寧站在旁邊，聽見他叫她媽“媽”，心裡有一塊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冬天凍了很久的土，被春天的第一場雨潤開了一小片。

溫海明也在家，正在廚房裡幫忙擺碗筷。趙淮南走過去叫了聲“爸”，溫海明笑嗬嗬地應了，說“小趙坐，彆站著”。

開飯的時候，童玉琴把溫阮寧安排到趙淮南旁邊坐下。餐桌上滿滿噹噹——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西芹百合、山藥排骨湯，果然如童玉琴所說，油膩的一半清淡的一半，兩個人都照顧到了。

“小趙啊，阮寧小時候挑食得很，”童玉琴一邊給趙淮南夾菜一邊說，“青菜不吃胡蘿蔔不吃，就愛吃肉。後來上高中不知道怎麼了，忽然開始吃菜了，回來跟我說要營養均衡。”

“媽。”溫阮寧壓低了聲音。趙淮南夾了一筷子西芹，說：“她高中帶盒飯，確實是素菜多。”

童玉琴來了興趣：“你怎麼知道？”

“競賽培訓的時候一起吃午飯。”趙淮南說。

溫阮寧想起來了。是有那麼回事。生物競賽前一個月，二十幾個同學中午在實驗室裡吃盒飯，她帶了番茄炒蛋和涼拌黃瓜，趙淮南帶的是青椒肉絲。他默默把肉絲往她那邊推了推，她自己都冇注意，以為是位置不夠。

童玉琴顯然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她又給趙淮南夾了一塊排骨，趙淮南說“謝謝媽”，溫海明順勢問起了他的工作。

“神經外科挺累的吧？”

“還好。習慣了。”

“阮寧說你有時候做手術做到半夜。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彆仗著年輕拚命。”

“知道的，爸。”

對話自然而然地流淌著。偶爾溫阮寧旁邊座位上坐著的趙淮南會問她一句“這個是什麼菜”，她父親溫海明會講起她小時候的趣事，童玉琴會插科打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飯桌正中間，把擺盤漂亮的糖醋排骨照得發亮。

飯後，童玉琴要洗碗，被趙淮南攔住了。

“我來吧。”

童玉琴推辭了一下，趙淮南已經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溫海明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頭看自己女兒，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趙這孩子，踏實。”

溫阮寧冇說話。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趙淮南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打開水龍頭，認真地沖洗每一隻碗。水流過他指間，泡沫在皮膚上堆成白色的雲團。

院子裡傳來童玉琴和隔壁王阿姨說話的聲音。隱約能聽見“女婿”“醫生”“一表人才”之類的詞，童玉琴的笑聲比平時高了八個度。

溫阮寧走進廚房，站在趙淮南旁邊，拿起旁邊的乾布開始擦他洗好的碗。兩個人站在水槽前，肩並著肩，配合得安靜而默契。

“我媽今天很開心。”溫阮寧說。

“嗯。”

“謝謝你。”

趙淮南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間的凹陷處，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了變得輕盈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不用謝。”

溫阮寧低下頭，繼續擦手裡的盤子。盤子被洗得很乾淨，光潔的釉麵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還有他的。

這一天他們並肩作戰，配合得比想象中更好。回程的路上，車裡的安靜有了幾分煙火日子經年累月熬出的妥帖。

窗外的欒樹還在風裡搖晃著滿枝金色的小燈籠。寒露節氣快要到了，但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溫柔。霜降還遠，葉落尚早，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