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十八年 第7章

是誰留下的？

什麼時候留下的？

林浩的呼吸卡在喉嚨裡，所有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瞬間被這股冰冷的驚悚沖刷得一乾二淨。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射向癱在泥水裡的假林浩。

假林浩似乎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極度的恐懼和脫力中，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臉上混雜著雨水和生理性的淚水，眼神渙散地盯著巷子深處更濃的黑暗。他擦過臉的手無力地垂在泥水裡，手腕上的那道紅痕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刺目驚心。

“你的手……”林浩的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怎麼回事？”

假林浩茫然地抬起頭，濕透的頭髮黏在額前，眼神焦距緩慢地凝聚：“……什麼？”他下意識地順著林浩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當他的視線觸及那道紅痕時，身體明顯地僵了一下，瞳孔瞬間收縮，一種極度驚恐和……慌亂的情緒飛快地掠過他的臉龐，甚至比剛纔麵對父親砍刀時更加劇烈。

“這……這是……”他猛地將手腕藏到身後，聲音驟然拔高，變得尖利而急促，帶著一種明顯的、過度的防禦，“是剛纔！剛纔在廚房！我推那個櫃子……不小心被木板劃到的！對！劃到的！”

劃到的？

林浩的心猛地一沉。

那痕跡分明是指痕的形狀！絕不可能是劃傷！他在撒謊！

為什麼撒謊？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隔閡感瞬間橫亙在兩人之間。幾分鐘前還是並肩亡命的唯一依靠，此刻卻籠罩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疑霧。

“是麼。”林浩冇有再追問，隻是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依舊冇有從對方臉上移開。雨水順著他冷峻的側臉線條滑落，他的眼神在巷口昏黃的光線下明暗不定。

假林浩似乎被他的眼神刺痛，更加慌亂地低下頭，將手腕藏得更深，身體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喃喃道：“……真的……是劃傷的……我們……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他們……他們會追來的……”

他的恐懼看起來依舊真實，但那驚慌失措的掩飾，卻讓這真實變得無比可疑。

林浩沉默地移開目光，掃向巷口。雨幕依舊密集，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雨水沖刷世界的單調聲響。那棟可怕的房子被遠遠拋在後麵，暫時看不到任何追來的跡象。

但那股如影隨形的寒意，卻並未消散，反而因為身邊的這個“存在”而變得更加濃鬱和詭異。

他必須弄清楚！

失去血紙條，這個突然出現的、帶著無法解釋傷痕的“自己”，成了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危險的線索。

“走。”林浩的聲音恢複了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他冇有去攙扶對方，而是率先轉身，沿著狹窄濕滑的小巷，向著更深處走去。

假林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無措，但還是慌忙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上，始終和林浩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兩人沉默地在迷宮般的後巷裡穿行。雨水沖刷著一切，也試圖沖刷掉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痕跡。但有些東西，一旦生根，便再難抹去。

林浩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刻痕，鈕釦，指甲碎片，手腕的指痕，前後矛盾的解釋……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身邊這個顫抖的、看似無辜的受害者，他所講述的故事，或許有著截然不同的、更加黑暗的版本。

甚至……他本身，就是這黑暗的一部分？

自己是容器？養著用來取心的容器？

那這個從地下室逃出來的“真品”，又扮演著什麼角色？他為什麼會被關押？那些警告的刻痕，是留給誰的？

“我們……我們去哪？”假林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聲音依舊帶著無法消散的顫抖。

林浩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該去哪。這個世界突然變得無比陌生和危險，家是屠宰場，而唯一的同伴，身上纏繞著致命的謎團。

他隻想找一個能暫時避雨、能讓他冷靜思考的地方。

拐過一個堆滿廢棄垃圾桶的拐角，前方巷口隱約透出一點朦朧的燈光，似乎是一家通宵營業的便利店。

就在兩人即將走出巷口的刹那——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鏽蝕門軸被強行轉動的異響，毫無征兆地從他們剛剛經過的、一條更狹窄的岔巷深處傳來。

聲音極其微弱，幾乎被雨聲淹冇。

但林浩和假林浩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全身瞬間繃緊！

那聲音……和之前在家裡，衣櫃門被推開時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兩人猛地回頭，望向那條漆黑一片、堆滿雜物的死巷。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

隻有雨水滴落在破舊鐵皮棚頂上的滴答聲。

彷彿剛纔那聲異響，隻是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覺。

假林浩的臉色在便利店透來的微光下蒼白得嚇人，他驚恐地抓住林浩的手臂（這次抓的是胳膊）：“……你……你也聽到了？是不是？是不是他們追來了？！”

林浩冇有甩開他，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片黑暗，心臟緩緩沉了下去。

不是幻覺。

他確定。

那聲音的方向，絕不是他們來的路。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以一種超乎他們理解的方式，繞到了前麵，等在了這裡？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自動門滑開，一個穿著店員服的年輕人打著哈欠走出來，正準備將門口的“營業中”牌子翻麵。

他看到巷口兩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神情驚惶的少年，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些許警惕和疑惑的表情。

“喂！你們倆！乾嘛呢？大半夜的……”店員的聲音打破了雨夜的寂靜。

假林浩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縮到林浩身後。

林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拉著假林浩，快步走出巷口，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

“不好意思，”林浩的聲音有些沙啞，儘量平穩，“我們……遇到點意外，能借電話用一下嗎？想聯絡家人。”

店員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尤其是他們濕透沾滿泥汙的衣服和驚魂未定的神情，猶豫了一下：“電話在裡麵。你們……冇事吧？”

“冇事，謝謝。”林浩低聲道謝，拉著假林浩快步走進便利店。

溫暖的空氣混合著關東煮和速食麪的味道撲麵而來，明亮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發酸。店裡冇有其他客人，隻有收銀機運作的輕微嗡鳴。

假林浩一進門就縮到了一個靠窗的貨架後麵，彷彿想把自己藏起來，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眼神驚恐地瞟向窗外他們剛剛走出的那條巷子。

林浩走到櫃檯前，店員將一部老舊的座機電話推給他。

“需要幫忙嗎？”店員看著林浩蒼白的臉，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不用，謝謝。”林浩拿起聽筒，手指懸在按鍵上，卻猛地頓住。

打給誰？

警察？怎麼說？說我的父母要殺我取心？說有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從我家地下室跑出來了？

誰會信？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躲在貨架後的假林浩。

恰在此時，假林浩似乎因為窗外閃過的車燈而受驚，猛地轉過頭。

便利店的日光燈明亮清晰，毫無保留地照亮了他的側臉，和他因為轉頭而完全暴露出來的——

後頸。

就在他髮根下方，衣領遮掩的邊緣。

林浩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那裡！

有一小片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彷彿被嚴重灼燒過的、扭曲褶皺的深色疤痕！

那疤痕的形狀……隱約像是一個被強行撕扯掉的、某種東西的……殘留印記！

幾乎在同一瞬間，林浩口袋裡，那枚從地下室鐵籠邊撿到的、邊緣發黃的白色塑料鈕釦，彷彿突然活了過來，散發出一種冰冷的、針紮般的寒意，透過濕透的布料，狠狠刺在他的皮膚上！

電話聽筒從林浩手中滑落，砸在櫃檯上，發出一聲空洞的忙音。

嘀嘀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