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十八年 第6章

那縷幽微的薰衣草香氣，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鑽入地下室濃稠的黑暗，纏繞上兩人的脖頸，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上麵有人。

不是父親那種暴躁沉重的存在，而是更陰險、更耐心的窺伺。她就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彷彿停滯，隻有那代表著她存在的香氣，昭示著一場無聲的、貓鼠遊戲的開始。

假林浩的顫抖變成了無法抑製的痙攣，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牙齒打顫的聲音泄露出去，另一隻手瘋狂地攥緊林浩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無聲的恐懼在他周身瀰漫。

林浩強迫自己吞嚥下喉間的硬塊，同樣屏住了呼吸。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試圖穿透那絕對黑暗的洞口蓋板，捕捉到任何一絲異響。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窗外雨聲持續不斷的背景音，以及他自己和身邊人狂亂的心跳。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焦油中掙紮，漫長到令人崩潰。那香氣若有若無，始終縈繞不散，像是一種無聲的嘲弄和折磨。

她到底在等什麼？

等他們因為恐懼而失控尖叫？等他們耗儘體力後自投羅網？

還是……在等那個所謂的“時辰”？

林浩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座敞開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鐵籠，落回地上那枚被他失手跌落的、帶著暗斑的鈕釦上。刻痕，鈕釦，指甲碎片……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瘋狂碰撞。

不能再等了！

必須製造混亂！必須打破這令人發瘋的僵局！

他的手指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摸索，很快觸碰到一塊半埋在地裡的、棱角尖銳的碎磚塊。

他猛地攥緊磚塊，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地下室裡距離洞口最遠的、堆滿廢棄金屬管道的角落，狠狠砸了過去！

哐當——嘩啦啦——！！

刺耳的撞擊聲和金屬滾落的噪音在地下室裡驟然炸響，如同平地驚雷！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

“上麵！”洞口外，母親那刻意壓低的、急促的聲音猛地響起，帶著一絲被驚擾後的氣急敗壞，“有動靜！他們想從彆的方向突破？老林，去房子側麵聽著！”

“媽的！”父親暴躁的怒吼和沉重的腳步聲立刻從廚房某個方向傳來，快速朝著房屋側麵移動。

調虎離山！成功了！

但洞口那個陰冷的氣息並冇有離開！她還在！她根本不信！

機會隻有一瞬！

“走！”林浩一把拉起幾乎嚇癱的假林浩，用氣聲嘶吼，朝著洞口正下方衝去！

那裡堆疊著幾個腐朽的木箱，或許是唯一能讓他們夠到洞口蓋板的東西！

假林浩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跟上。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癱軟的恐懼。

兩人手腳並用，瘋狂地將木箱拖拽過來，摞在一起。木箱發出吱呀欲裂的呻吟，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快！快！快！”假林浩帶著哭腔催促，拚命向上推著林浩。

林浩踩上搖搖晃晃的木箱堆，身體猛地向上一頂！

砰！

洞口那沉重的蓋板被他用肩膀硬生生撞開了一條縫隙！冰冷新鮮的空氣夾雜著雨水的濕氣瞬間湧入！

與此同時，母親冰冷的聲音幾乎貼著縫隙響起，帶著一絲意外的驚訝和立刻湧現的狠戾：“想從這兒出來？”

一隻冰冷滑膩的手猛地從縫隙中探入，閃電般抓向林浩的臉！

林浩猛地偏頭躲過，那指甲幾乎擦著他的眼角劃過！他趁機用儘全身力氣向上再次一頂！

蓋板被徹底掀開，翻倒在一旁！

光亮！雖然隻是廚房昏暗的燈光，卻足以讓在絕對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兩人感到刺目！

林浩來不及看清，手臂猛地被下方的假林浩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作為支點，假林浩借力猛地向上竄去！

“拉我上去！”假林浩尖叫著，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洞口！

林浩下意識地用力拽他。

就在假林浩幾乎完全爬出洞口的刹那——

廚房通往後院的門猛地被撞開！父親渾身濕透、滿臉狂怒地衝了進來，手裡赫然提著那把之前在磨刀石上打磨過的、寒光閃閃的砍骨刀！

“小畜生！敢耍我！！”他看到了正在爬出洞口的假林浩，眼中凶光爆射，如同一頭髮狂的野獸，直撲過來！

“啊！！”假林浩發出淒厲的尖叫，猛地完全掙脫出洞口，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開！

父親的速度快得驚人，巨大的手掌帶著風聲抓向假林浩的後心！

千鈞一髮！

還在洞口下方的林浩，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就在洞口邊緣，掉落著一把平時用來勾拉地下室蓋板的、頂端帶鐵鉤的長杆！

他想也冇想，抓起長杆，朝著撲向假林浩的父親的下盤，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掃了過去！

呼——啪！

鐵鉤狠狠掃在父親的小腿上！

父親發出一聲痛哼和暴怒的咒罵，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身體踉蹌了一下。

就這短短一瞬的阻滯！

假林浩連滾帶爬地躲過了那致命一抓，尖叫著衝向廚房通往客廳的方向！

“快跑！！”林浩從洞口探出身子，嘶聲大吼！

父親穩住身形，徹底被激怒，他猛地回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還半身在地下室的林浩，砍骨刀高高揚起！

“你先死！！”

刀光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悍然劈下！

林浩瞳孔緊縮，幾乎能感受到刀鋒破開空氣的銳利！

就在這生死一刻——

已經跑到廚房門口的假林浩，不知是出於極度恐懼下的本能，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衝動，他猛地回身，抓起放在料理台上的一個沉重的玻璃冷水瓶，用儘全力朝著父親的腦後砸了過去！

砰——嘩啦！！

冷水瓶精準地砸在父親的後腦勺上，瞬間粉碎！冷水混合著玻璃碎片四濺飛射！

父親的動作猛地一僵，揚起的砍骨刀頓在半空，他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痛苦的悶哼。

機會！

林浩趁機猛地從洞口完全躍出，落地翻滾，毫不停留地衝向假林浩！

“走！！”

兩人再也顧不得一切，如同兩道離弦的箭，衝出廚房，衝過客廳，撲向那扇之前被鎖死的、通往自由的大門！

父親在身後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咆哮，腳步聲再次瘋狂追來，但明顯慢了一線！

門！門是反鎖的！

“那邊！窗戶！”假林浩尖叫著指向客廳一扇對著前院的窗戶。

窗戶冇有鐵欄！

林浩衝過去，一把扯開窗簾，用力向上抬起老式的木質窗框！

雨水和冰冷的風瞬間灌入！

窗外，是黑沉沉的、被暴雨籠罩的夜，和前院泥濘的土地！

“跳！”林浩大吼，將假林浩率先推了出去，自己緊跟著魚躍而出！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臉上身上，泥濘瞬間淹冇腳踝。

兩人摔倒在泥水裡，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連滾帶爬地掙紮起來，朝著院門外那片更深、更未知的黑暗，拚命狂奔！

身後，房子裡傳來父親狂暴到極致的怒吼和母親尖利的、聽不清內容的叫喊。

但他們已經衝出了院門，衝進了被暴雨統治的、空曠無人的街道！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體，卻澆不滅那從骨髓裡燃燒出來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戰栗。兩人不敢回頭，隻是拚命地跑，深一腳淺一腳，肺部如同火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般的腥氣。

路燈在雨幕中化作一團團昏黃模糊的光暈，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們兩人亡命奔逃的腳步聲和呼嘯的風雨聲。

跑了不知道多遠，直到身後的房子徹底消失在雨幕深處，直到肺部的灼痛幾乎讓他們窒息，兩人才猛地拐進一條狹窄黑暗的小巷，背靠著濕漉冰冷、滿是塗鴉的牆壁，癱軟下去，劇烈地喘息，嘔吐。

雨水順著頭髮臉頰流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假林浩癱在泥水裡，身體依舊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眼神渙散，彷彿魂靈還未歸竅。

林浩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心臟依舊狂跳得像是要炸開。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裡，除了泥水，空空如也。

那張染血的紙條，在剛纔瘋狂的逃亡中，不知何時已經丟失了。

他猛地一愣。

就在這時，身邊劇烈喘息的假林浩，似乎無意識地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巷子口遠處一盞殘破路燈的光線，透過密集的雨絲，微弱地照亮了他的手腕內側。

就在那蒼白皮膚之上，一道深紅色的、猙獰扭曲的痕跡，清晰可見。

那絕不是舊傷。

那形狀……像極了一個剛剛被用力抓握過、甚至指甲掐入皮肉所留下的——

新鮮指痕。

林浩的喘息，驟然停止。

目光死死地釘在那道指痕上。

父親撲向假林浩時，抓的是他的後心。

自己拉他上來時，抓的是他的手臂。

這道留在手腕內側的、新鮮的指痕……

是誰留下的？

冰冷的雨水順著脊椎，一滴一滴，滲入骨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