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意識像是沉在深海裡,掙紮了許久,才終於浮出水麵。
我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醫院蒼白的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清冽的雪鬆氣息。
微微偏頭,便看到薄瑾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依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拿著一份財經報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愈**廓分明,沉穩內斂。
他似乎察覺到我醒了,放下報告,目光轉過來。“醒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的調子,卻比之前少了幾分疏離的冷硬。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自然地起身,倒了杯溫水,遞到我唇邊。動作流暢,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周到。
就著他的手小口喝水時,我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他臉上。
這張與薄之衍相似,卻更顯成熟冷峻的臉,此刻清晰地與記憶深處那個模糊卻溫柔的輪廓重疊。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在我人生最黑暗、最無助時,給予我唯一光亮和希望的人。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湧上眼眶,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潔白的枕頭上。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一種無聲的、難以抑製的悲傷和委屈。
為我錯付的六年。
為我這荒謬的命運。
薄瑾懷看著我流淚,冇有出聲安慰,也冇有追問
他隻是默默遞過來一張乾淨的手帕,就像很多年前,在那個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一樣。
等我情緒稍稍平複,他纔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南星。”
我抬起朦朧的淚眼看他。
他深邃的眼眸裡冇有憐憫,冇有探究,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靜,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歉然。
“我知道的。”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敲在我的心上,“是我的錯。”
我怔住,不解地看著他。
他微微傾身,目光與我平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是我冇有先找到你。”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更鋒利的刀。
他冇有問我為何會認錯人,冇有嘲笑我這六年的荒唐,他隻是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份不動聲色的體貼和理解,比任何追問都更讓我心酸難抑。
就在我望著他,心潮起伏,不知該如何迴應時——
“南星”
一聲虛弱、沙啞,帶著難以置信和巨大惶恐的呼喚,從病房門口傳來。
我渾身一僵,循聲望去。
薄之衍不知何時醒了,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他扶著門框,勉強站在那裡,身上還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右肩包紮的紗布滲出點點殷紅。
他死死地盯著我和薄瑾懷,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混亂,以及一種即將失去一切的、孩童般的恐慌。
他顯然聽到了剛纔的對話。
他聽到了那個顛覆性的真相——我留在他身邊六年,源於一場報恩的誤會。
而他,連這份讓我執著多年的“恩情”,都不曾真正施與。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那位無論從哪個方麵都足以將他碾壓的小叔,薄家真正的掌權人。
一個是不學無術、傷透我心的浪蕩子,一個是沉穩強大、於我有著再造之恩的家族領袖。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薄之衍,他嘴唇哆嗦著,那雙曾經盛滿風流不羈的桃花眼裡,此刻隻剩下卑微的乞求和搖搖欲墜的絕望。
他看著我的眼睛,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又低低地、破碎地喚了一聲:
“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