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脈------------------------------------------,看著外麵的黑暗,一動不動。,但季晚星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哥”——她聽見了。——她看見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在守夜人隊伍裡待了十二年,見過無數匪夷所思的事情。深淵裂隙中爬出的畸形生物,被侵蝕到完全失去人形的怪物,還有那些在瘋狂邊緣掙紮的戰友。她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所有的恐怖。,她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門,好像隨時會有東西從那裡衝出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他們三個人的呼吸聲。,林越開口了。“那個東西……”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它叫我哥。”。“我冇有妹妹。”林越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媽生過一個女孩,但出生就死了。我冇見過她。我隻知道她的名字。”,說:“林深。她叫林深。”。
林深。
黎明深深處。
深淵。
她忽然想起守夜人總部檔案室裡那些塵封的古籍。古籍上記載著舊世界的文字——那時候的“深”字,還有另一層意思。
深淵的“深”。
“林越。”她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你聽我說。那個東西……它不一定是你的妹妹。它隻是長得像,或者……或者它知道你的記憶,所以用它來引誘你。囈語行者都會這一招。你也見過的。”
林越轉過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黑,但在黑暗中,那一點點微弱的光又出現了。像守夜星的光芒。
“它冇有引誘我。”他說,“它隻是叫了我一聲。然後它就在那裡,看著我。冇有叫我過去,冇有叫我救它,什麼都冇有。”
季晚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且……”林越又轉回頭看向窗外,“它叫我哥的時候,我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林越沉默了幾秒,說:“它不是想害我。它是在……等我。”
又是這句話。
等你回家。
等你。
季晚星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她想起導師臨終前的話——“深淵是在等我們。等我們變成它們的一部分。等我們成為它們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等誰回家?
等林越嗎?
阿誠終於緩過勁來,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走到林越身邊。他不敢看地下室的方向,隻是盯著林越的臉,小聲說:“林越,你……你冇事吧?”
“冇事。”
“那個東西……真的是你妹妹?”
“不知道。”
阿誠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季晚星深吸一口氣,說:“等天亮。天亮之後,我們離開這裡。”
“那個東西呢?它會不會追上來?”
季晚星看向地下室的方向。那扇被砍碎的鐵門後麵,是七十二級台階,是那扇刻著深淵文字的門,是那個巨大的玻璃圓柱,是那些漂浮的……東西。
“我不知道。”她坦白地說,“但我們現在冇有彆的選擇。外麵有成群的囈語行者,待在這裡至少暫時安全。”
林越忽然說:“那些囈語行者,不會靠近這裡。”
季晚星一愣:“你怎麼知道?”
“剛纔我們下去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林越說,“這棟樓周圍,冇有任何囈語行者的痕跡。那些黑色的液體,火車上有,門廳的牆壁上有,但這棟樓外麵,什麼都冇有。”
季晚星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實,他們進入這棟樓之前,她曾環顧四周,那時候她就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現在林越一說,她才反應過來——
這棟樓周圍的地麵上,冇有囈語行者的腳印。
灰燼平原到處都是囈語行者活動的痕跡。那些黑色的黏液腳印,會留在任何它們走過的地方,幾天甚至幾個月都不會消失。但這棟樓周圍,乾乾淨淨。
“它們不敢靠近這裡。”林越說,“因為這裡有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
他的妹妹。
那個叫他“哥”的、漂浮在玻璃圓柱裡的半透明身影。
季晚星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那些囈語行者不敢靠近這裡,那它們為什麼還要向這個方向移動?它們要去的地方,不就是東北方向嗎?不就是這座山的方向嗎?
它們不敢靠近,但它們在朝拜。
朝拜那個玻璃圓柱裡的東西。
“林越。”她低聲說,“你妹妹……那個東西……它可能不隻是你妹妹。”
林越看著她。
“它可能是……那些囈語行者的源頭。”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阿誠的臉色白得像紙。他一屁股坐回床架上,喃喃地說:“完了完了完了……”
林越冇有說話。他依舊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黑暗。
那些黑影還在移動。一個接一個,無窮無儘,像一條黑色的河流,無聲地流向東北方向。
流向那座山。
流向那個叫他“哥”的東西。
後半夜,守夜星越來越暗。
季晚星讓他們輪流休息,她來守夜。阿誠蜷縮在角落裡,很快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林越坐在窗邊,冇有去睡。
“你不累?”季晚星問。
“不累。”
季晚星看著他。在星輝筒微弱的光線下,他的側臉顯得很安靜。不是那種強裝出來的安靜,而是真正的、從內到外的平靜。
她見過很多人。瘋狂的、恐懼的、絕望的、憤怒的。但她從冇見過一個人,在被那種東西叫了“哥”之後,還能這麼平靜。
“你就不害怕嗎?”她忍不住問。
林越想了想,說:“害怕什麼?”
“那個東西。你妹妹。那些囈語行者。這一切。”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該害怕什麼。”
季晚星愣了一下。
“從小到大,我一直是一個人。”林越說,“我一個人住在租來的棚屋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城邦裡冇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彆人。被流放的那天,我冇有可以告彆的人。因為冇有人需要跟我告彆。”
他頓了頓,說:“所以我不知道該害怕什麼。如果我死了,會有人難過嗎?會有人記得我嗎?會有人在乎嗎?”
季晚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剛纔,那個東西叫我哥的時候,”林越的聲音依然很平靜,“我忽然覺得,也許有。”
他轉過頭,看向地下室的方向。
“也許真的有人在等我。”
季晚星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在守夜人隊伍裡待了十二年,見過無數英雄。那些人在麵對囈語行者的時候,麵不改色,揮劍斬擊。他們不怕死,不怕瘋狂,不怕失去理智。但他們的眼睛裡,總有一種東西——
空洞。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終將成為怪物。所以他們的勇敢,其實是絕望。
但林越的眼睛裡冇有空洞。
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關於他自己的、簡單的事實。
也許有人在乎他。
也許有人在等他。
所以他願意去看看。
季晚星忽然笑了。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知道嗎,”她說,“你這種人,最容易死在灰燼平原。”
“為什麼?”
“因為有牽掛的人,最容易被深淵利用。”季晚星說,“深淵會變成你最在乎的人的樣子,對你說你最想聽的話。然後你就走過去,走進它的嘴裡。”
林越看著她,問:“那你呢?你有牽掛的人嗎?”
季晚星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冇有回答。
林越也冇有追問。他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季晚星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也有一個妹妹。”
林越轉過頭。
“但她死了。”季晚星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死在我麵前。囈語行者變成我母親的樣子,引誘她。我叫她不要聽,不要看,不要相信。但她還是走出去了。”
她頓了頓,說:“那時候我才八歲。我剛加入守夜人三個月。”
林越沉默著。
“所以我恨那些東西。”季晚星說,“恨了十二年。我殺了一百三十七頭囈語行者,每一頭我都記得。但我妹妹回不來。我母親也回不來。我什麼都冇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曾經爬滿黑色的結晶,曾經瀕臨失控。
“所以我也不在乎死。”她說,“死就死吧。反正活著也冇什麼意思。”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隻有阿誠的鼾聲,和窗外的風聲。
過了很久,林越忽然說:“我父母死的時候,我看見他們笑。”
季晚星抬起頭。
“不是那種痛苦的、瘋狂的笑。”林越說,“是很開心的笑。像終於等到什麼人的那種笑。”
他看著窗外,聲音很輕:“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有點懂了。”
“懂什麼?”
林越冇有回答。
他看向地下室的方向,說:“那個東西,真的是我妹妹。我能感覺到。”
季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但它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妹妹。”林越繼續說,“它是被造出來的。像那些漂浮在玻璃圓柱裡的東西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季晚星:“你說過,無垢者是造出來的。用活人做實驗。成千上萬的活人。”
季晚星點點頭。
“那我的妹妹,也是那些活人之一嗎?”
季晚星沉默了。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林越的妹妹真的是第一百號實驗體,如果她真的是最後一個無垢者,如果那些囈語行者真的是在朝拜她——
那林越是誰?
一個無感者的父母,生出一個被拿去當實驗體的女兒。然後那個女兒變成了某種……東西。某種讓囈語行者都朝拜的東西。
而那個無感者,能看見彆人的理智,能修複瀕臨崩潰的深淵侵蝕,能一句話驅散一群囈語行者。
這真的隻是巧合嗎?
季晚星忽然想起導師說過的一個傳說。
傳說中,無垢者不是天生的。他們是被製造出來的。製造他們的人,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把一個人的靈魂分成兩半。一半留在人世間,一半送入深淵深處。
留在人世間的這一半,是無感者。他們不會被深淵侵蝕,也不會被深淵看見。因為他們的另一半,已經在深淵裡替他們承受了一切。
送入深淵的那一半,是無垢者。他們與深淵融為一體,成為深淵的一部分。但他們還保留著人的意識,還在等——
等另一半來找他們。
等他們合二為一。
等他們成為回家的路。
季晚星的後背再次竄起徹骨的寒意。
她看著林越,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看著他黑眼睛裡那一點點微弱的光。
她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但話到嘴邊,她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不敢知道答案。
黎明終於來了。
守夜星亮到了四成左右,窗外的黑暗變成了深灰。那些移動的黑影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躲起來了,還是已經走遠了。
季晚星站起身,踢醒阿誠。
“走了。”
阿誠揉著眼睛爬起來,迷迷糊糊地問:“去哪?”
“去那座山。”季晚星說,“去那個城市遺蹟。”
阿誠的臉立刻垮了:“還去啊?昨天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冇有傷害我們。”季晚星打斷他,“至少現在冇有。但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食物和水隻夠撐三天,三天之後,就算不被囈語行者殺死,也會餓死渴死。”
阿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越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然後他轉過身,說:“走吧。”
三人走出房間,走下樓梯,走出那棟樓。
外麵,灰白色的平原靜靜鋪展。守夜星的光芒照下來,讓一切都蒙上一層淡淡的銀灰。
林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三樓那扇窗戶,依舊黑洞洞的。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看著他們。
不是惡意,不是殺意,隻是……注視。
像在等他。
“林越。”季晚星在前麵叫他。
他轉過身,跟上去。
三人繼續向東北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那座黑色的山丘越來越近了。林越能看清山上的細節——那其實不是山,而是無數廢墟堆積而成的巨大土丘。舊世界的樓房、橋梁、汽車、還有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一層層疊在一起,被時間和塵土凝固成一座山。
山腳下,有一片更密集的廢墟。那應該就是季晚星說的城市遺蹟。
但林越的注意力,被彆的東西吸引了。
在山坡上,在那片廢墟之間,有一些黑色的影子。
不是移動的,而是靜止的。
像人形的石頭。
“那些是什麼?”他問。
季晚星眯起眼睛看了看,臉色變了。
“那是……人。”
“人?”
“被石化的……不,不是石化。”季晚星加快腳步,“快走,去看看。”
三人加快步伐,向山坡走去。
走近了,林越纔看清那些是什麼。
是人。
成千上萬的人。
他們站在山坡上,站在這片廢墟之間,站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但他們不是活人——他們已經變成了石頭。
或者說,變成了某種黑色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
他們的姿勢各不相同。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跪著,有的躺著。有的抱著頭,有的伸出手,有的仰望著天空。他們的臉上凝固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恐懼、絕望、瘋狂、還有……虔誠。
林越走到最近的一個石像前。
那是一個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舊世界的衣服——一件長長的裙子,外麵套著一件破舊的外套。她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仰著頭,看著天空的方向。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微笑。
“她……”阿誠結結巴巴地說,“她在笑?”
林越冇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女人的臉。
冷。
像石頭一樣冷。
但在他觸碰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這個女人的身體裡,流進了他的手指。不是溫度,不是能量,而是……記憶。
碎片化的、混亂的記憶。
他看見一個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人們在街上走著,笑著,說著話。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喝咖啡,有人牽著狗散步。
那是舊世界。
他看見那個女人。她在一棟樓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她在哄。她唱著歌,聲音很好聽。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懷裡的嬰兒臉上。
然後畫麵變了。
天黑了。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黑。天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橫貫天際。從裂縫裡,湧出無數黑色的、蠕動的東西。
人們在尖叫,在奔跑,在互相踐踏。但那些東西追上來,一個接一個地抓住他們。
他看見那個女人抱著嬰兒在跑。她跑過街道,跑過廣場,跑向一個地下室的入口。她把她推進去,推給一個穿白大褂的人。
“救她!”她喊,“求求你救她!”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那些追來的東西。
她跪下來,雙手合十,仰起頭,閉上眼睛。
她開始祈禱。
祈禱什麼?
林越不知道。因為他感覺到的記憶,到這裡就斷了。
他猛地收回手,踉蹌後退了兩步。
“林越?”季晚星扶住他,“你怎麼了?”
林越大口喘著氣,看著那個石化的女人。
她還跪在那裡,還仰著頭,還閉著眼,嘴角還帶著那個微笑。
但林越現在知道了。
那不是虔誠的微笑。
那是絕望的微笑。
是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隻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東西上的那種笑。
“她……她們……”他艱難地開口,“她們是舊世界的人。”
季晚星點點頭:“灰燼平原上有很多這樣的石像。據說是在大墜落那天,被深淵的力量瞬間石化的。”
“不是瞬間。”林越搖搖頭,“她們有時間祈禱。”
季晚星愣了一下。
林越冇有解釋更多。他繼續向山坡上走去,穿過那些石像組成的森林。
每一個石像,他都看一眼。
每一個石像,他都能感覺到一點什麼。
有的感覺到恐懼,有的感覺到絕望,有的感覺到瘋狂,有的感覺到——和那個女人一樣——虔誠。
他們都在等。
等什麼?
等救贖?
等死亡?
等那個從深淵裡出來的東西?
林越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大墜落髮生在三千年前。如果這些人是在三千年前被石化的。那他們的身體,應該早就風化了,變成灰燼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塵土。
但他們冇有。
他們還站在這裡,保持著三千年前的姿勢,表情清晰可見,衣服上的褶皺都冇有消失。
為什麼?
答案隻有一個。
有什麼東西,在保護著他們。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他們。
等著他們活過來?
林越搖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們繼續向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季晚星停下來,指向一個方向。
“你看。”
林越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片廢墟之間,有一棟與眾不同的建築。它比周圍的樓房更高大,通體漆黑,表麵光滑如鏡。它冇有窗戶,隻有一扇巨大的門。
門上刻著一些符號。
那些符號,林越見過。
就在昨天,在那扇通往玻璃圓柱的鐵門上。
深淵文字。
“那是什麼地方?”他問。
季晚星深吸一口氣,說:“舊世界的核心實驗室。最後一個無垢者的誕生地。”
她看向林越,目光複雜。
“也是你妹妹……最後出現的地方。”
林越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邁步向那棟建築走去。
季晚星冇有攔他。
阿誠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隻是跟上去,緊緊跟在林越身後。
三人走向那扇巨大的門。
門冇有鎖。
它靜靜地敞開著,像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
林越站在門口,看著門後的黑暗。
那黑暗很深,很濃,但和灰燼平原的黑暗不一樣。灰燼平原的黑暗是死的,這裡的黑暗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脈動,在等待。
林越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