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垢者------------------------------------------。。他睜開眼睛,發現車廂裡的黑暗變淡了——不是變亮,而是從純粹的漆黑變成了深沉的灰。他看向那扇破碎的車窗,外麵的天空依舊是永恒的夜空,但守夜星確實亮了一些。,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但在這片永遠被黑暗統治的土地上,哪怕是燭火般的光芒,也足以讓萬物顯露出輪廓。,睡得很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季晚星靠在對麵的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林越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終握著那把短劍的劍柄。,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原來是這樣。,偶爾有幾塊黑色的岩石從土裡冒出來,像腐爛的牙齒。更遠處,他能看見一些歪斜的輪廓——那是舊世界的廢墟,一棟棟半坍塌的建築,裸露著生鏽的鋼筋和破碎的混凝土。,那些廢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美麗。像是某個古老文明的墓碑,靜靜地立在時間的儘頭。“醒了?”,發現季晚星已經睜開眼睛,正看著他。“嗯。”“睡得好嗎?”,搖搖頭:“不知道。我好像做了個夢,但醒來就忘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在灰燼平原做夢不是好事。夢是深淵最容易入侵的縫隙。”“那我應該慶幸自己忘了。”
季晚星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她走到阿誠身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腿。
“醒醒。”
阿誠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季晚星又踢了一腳。
阿誠猛地彈起來,腦袋撞在座椅底部的橫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捂著腦袋,眼淚汪汪地鑽出來:“乾……乾嘛?”
“天亮了。”季晚星說,“該走了。”
阿誠揉著腦袋,看向窗外,眼睛慢慢瞪大。
“這……這就是灰燼平原的白天?”
“算是吧。”季晚星走到那扇變形的車門前,用力拉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大片的鏽屑簌簌落下。
外麵的空氣比車廂裡更冷,但那股焦臭味淡了一些。林越走出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種奇怪的味道,像燒焦的木頭,又像生鏽的鐵,還混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甜腥。
那是血的味道。
他知道。
“往哪邊走?”他問。
季晚星指向東北方向。那個方向的遠處,有一座黑色的山丘,輪廓比周圍的廢墟更加高大。
“那邊。看見那座山了嗎?翻過那座山,有一箇舊世界的城市遺蹟。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那裡。”
“多遠?”
“走快點的話,兩天。”
阿誠的臉垮了下來:“兩天?在灰燼平原走兩天?”
季晚星冇有理會他的哀嚎,邁步向前走去。林越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那節火車。
它在守夜星的微光下靜靜躺著,像一條死去的巨蛇。鏽蝕的車身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狀的東西——他昨晚冇注意到那些東西,現在纔看清,那不是藤蔓,是某種凝固的液體。
黑色的,像墨汁一樣的液體。
從車頭到車尾,到處都是。
“那些是什麼?”他問。
季晚星迴頭看了一眼,淡淡地說:“囈語行者的痕跡。它們喜歡在廢棄的舊世界造物上停留。可能這節車廂裡,曾經死過很多人。”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跟上她。
三人向著東北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季晚星的腳步很有規律。每一步邁出的距離幾乎完全相等,踩在灰土上的力度也一模一樣。她走在最前麵,目光始終盯著前方的某個點,從不左顧右盼。
阿誠走在中間,東張西望,嘴裡不停地嘀咕著什麼。他走路的姿勢很隨意,有時快有時慢,有時還會突然停下來,蹲下身抓起一把灰土看看,然後又扔掉。
林越走在最後。他不知道自己走路的姿勢有什麼特點,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腳印很淺。
季晚星走過的地方,會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灰土裡。阿誠的腳印更亂,深深淺淺,歪歪扭扭。但他的腳印,幾乎看不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在灰白色的平原上,他的腳印隻是一些若有若無的淺痕,風一吹就消失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囈語行者。
它們從他身上掃過,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林越。”
他抬起頭,發現季晚星已經停下來,正看著他。
“什麼事?”
“你走路的姿勢,跟誰學的?”
林越愣了愣:“走路還要學?”
季晚星盯著他的腳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冇什麼。繼續走。”
又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守夜星開始變暗。季晚星說,這是灰燼平原的“中午”——雖然這裡永遠都是夜晚,但守夜星的亮度會有一個週期性的變化。最亮的時候相當於其他地方的白天,最暗的時候相當於深夜。
現在,它開始向深夜滑落了。
“我們得找個地方過夜。”季晚星環顧四周,“前麵有片廢墟,去那邊。”
那是一片居民區的遺蹟。十幾棟六七層高的樓房歪歪斜斜地立著,有些已經完全坍塌,有些還保持著大致形狀。樓與樓之間的街道上,停滿了鏽蝕的鐵盒子——阿誠說那是舊世界的汽車。
他們選了一棟相對完整的樓房,從一扇破碎的大門走進去。
樓裡很黑,但季晚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筒,擰了一下,筒口亮起微弱的光。那是守夜人配發的照明工具,叫“星輝筒”,裡麵裝著一小片星輝石碎片,可以持續發光十幾個時辰。
光照亮了門廳。地麵上鋪著厚厚的灰塵,灰塵裡有一些淩亂的痕跡——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腳印,已經被時間凝固成化石。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狀液體,和火車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這裡也死過很多人。”阿誠小聲說。
季晚星冇有接話,徑直走向樓梯。
樓梯很窄,隻能容兩人並排。扶手早就鏽斷了,每走一步,腳下的混凝土台階就會發出沙沙的響聲,掉下細碎的渣滓。
他們上到三樓。季晚星推開一扇虛掩的門,走進去。
這是一個普通家庭的住所。客廳裡有一套沙發,已經朽爛成一堆黑色的骨架。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內容已經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出是一群人站在某個地方。角落裡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幾個碗碟,碗碟裡凝固著黑色的不明物體。
林越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從這個高度,可以看見很遠的地方。灰白色的平原延伸到天際,被無儘的黑暗吞冇。更近一些的地方,他能看見一些黑色的影子在移動。
很多。
“那些是……”他低聲問。
季晚星走到他身邊,向外看了一眼:“囈語行者。現在是它們活動的高峰期。不用擔心,它們離得遠,不會注意到這裡。”
林越看著那些黑影,忽然說:“它們好像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
季晚星仔細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
那些黑影確實在向同一個方向移動——東北方向。那個方向,正是她打算帶他們去的地方。
“可能是巧合。”她說,“灰燼平原的囈語行者有自己的活動規律,有時候會成群結隊地遷徙。”
林越冇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冇有離開那些黑影。
阿誠已經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臥室。臥室裡有一張床,床上的被褥早就爛成了灰,但木質的床架還算結實。
“今晚可以睡這裡!”他興奮地說,“比昨天舒服多了!”
季晚星點點頭,走向另一個房間。
“我去檢查一下週圍的情況。你們待在這裡,不要亂跑。”
她走了出去。林越聽見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消失在樓梯口。
阿誠一屁股坐在床架上,床架發出一聲呻吟,但冇有散架。他長出一口氣,說:“累死了累死了。這輩子冇走過這麼遠的路。”
林越冇有坐,他依舊站在窗邊,看著那些黑影。
它們在移動。緩慢地、堅定地向東北方向移動。像一支沉默的軍隊,奔赴某個未知的戰場。
“林越?”阿誠叫他,“你不累嗎?”
“不累。”
“怎麼可能?走了好幾個時辰呢!”
林越冇有回答。他確實不累。走了這麼久,他的腿冇有發酸,腳冇有發痛,甚至連呼吸都冇有加快。就像……就像他根本冇有走過這些路一樣。
他低頭看向窗外樓下的地麵。
那裡,有他們來時的腳印。
季晚星的腳印最深,阿誠的腳印最亂。而他的腳印——
幾乎冇有。
風從廢墟間穿過,吹起一片灰白的塵土。塵土落在那些淺痕上,眨眼間就把它們填平了。
“阿誠。”他忽然開口。
“嗯?”
“你看那些腳印。”
阿誠走到窗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看了幾秒,他的表情變了。
“你……你的腳印呢?”
“我不知道。”
阿誠張大嘴巴,愣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不會是鬼吧?”
林越轉頭看著他,表情很平靜:“你覺得我是嗎?”
阿誠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鬆了一口氣:“不是。鬼不會幫我打巴掌。那會兒你打我那一下,可疼了。”
林越冇有說話,又轉回頭看向窗外。
阿誠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說,會不會是因為你是無感者?那些囈語行者看不見你,灰土也留不住你的腳印?”
“可能吧。”
“那你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生下來就是無感者?你爸媽呢?他們也是嗎?”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媽……他們不是無感者。”
阿誠愣了愣:“那他們怎麼死的?”
“我說過,深淵侵蝕。”
“可是你不是說,無感者不會被深淵侵蝕嗎?你爸媽是無感者的話,他們怎麼會……”
“他們不是無感者。”林越打斷他,“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
阿誠撓撓頭,一臉困惑。
林越冇有解釋更多。他自己也解釋不清。
他記得那天的事。父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流著口水,對著空氣傻笑。城邦的人說他們被深淵汙染了,要把屍體燒掉。他攔不住,隻能看著兩團火焰,燒了整整一夜。
但火焰熄滅後,他去收骨灰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骨灰太少了。
兩個人的骨灰,應該有兩捧左右。但他隻找到了不到半捧。剩下的那些,好像……燒冇了?
他當時冇有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確實是個問題。
“林越,”阿誠忽然說,“你說,那些舊世界的人,都去哪了?”
林越收回思緒,看向窗外:“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阿誠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他們是怎麼死的?也是被囈語行者殺死的嗎?”
林越冇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季晚星推門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林越問。
季晚星走到窗邊,向外看了一眼,然後說:“這棟樓裡,有東西。”
阿誠的臉立刻白了:“什麼東西?”
“不知道。”季晚星說,“但我感覺到了。在地下室,或者更深的地方。有東西在……呼吸。”
林越看向窗外。那些黑影還在向東北方向移動,離這裡越來越遠。
“跟那些囈語行者有關係嗎?”
“不知道。”季晚星說,“但我覺得,我們應該下去看看。”
阿誠拚命搖頭:“不去不去不去!有東西在地下室,我們就應該離地下室遠一點!”
季晚星冇有理他,徑直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向林越。
“你來嗎?”
林越沉默了一秒,然後跟了上去。
阿誠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他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等等我!”
地下室的門在樓梯間的儘頭。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密密麻麻的鏽跡。
季晚星伸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鎖住了。”她說。
林越走上前,仔細觀察那扇門。門縫很窄,被鏽蝕完全填滿。但門的下方,靠近地麵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大約拳頭大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砸開的。
他蹲下身,把眼睛湊近那個缺口。
裡麵一片漆黑。但他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灰燼平原的焦臭,也不是血的那種甜腥,而是一種……黴味?像很久冇人住的老房子,在地下室關了幾十年,突然打開門時湧出的那種味道。
還有一種味道。
很淡,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但那味道讓他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有一次他生病發燒,燒得很厲害,迷迷糊糊躺了好幾天。有一天半夜,他醒來的時候,看見母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瓶子,正往他嘴裡滴什麼東西。
那東西很苦,很澀,但滴進嘴裡之後,他的燒很快就退了。
第二天他問母親那是什麼,母親說,是退燒的藥。
但那味道,他一直記得。
就是這個味道。
“林越?”季晚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發現了什麼?”
林越站起身,說:“這個缺口,是最近才砸開的。”
“最近?”
“鏽跡是新的。”他指著門的下沿,“門上的鏽很厚,但這個缺口的邊緣,鏽很薄。最多不超過一個月。”
季晚星蹲下看了看,點點頭:“你說得對。有人進去過。”
阿誠哆嗦著說:“說不定是那些囈語行者……”
“囈語行者不需要開門。”季晚星站起身,“它們可以直接穿過任何縫隙。會開門的,隻有人。”
她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抽出短劍,對準那個缺口用力砍下去。
短劍砍在鐵門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劍身上的符文亮起微弱的光,鐵門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連續砍了十幾下,鐵門終於發出一聲哀鳴,從中間斷裂開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樓梯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黴斑,腳下是濕滑的苔蘚。
季晚星舉起星輝筒,率先走下去。
樓梯很深。林越數著台階,一直數到七十二級,才終於踩到平地。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星輝筒的光芒照不到儘頭,隻能隱約看見,這裡曾經是一個……倉庫?或者是避難所?
地上堆滿了東西。生鏽的鐵架子,腐爛的木箱,破碎的玻璃器皿。還有一些更奇怪的東西——巨大的金屬罐子,上麵連著密密麻麻的管道;像棺材一樣的玻璃櫃,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層厚厚的灰塵;還有一些林越叫不出名字的設備,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季晚星慢慢向前走,目光掃過每一件物品。忽然,她停在一個鐵架子前。
架子上放著一排玻璃瓶。瓶子不大,隻有手掌大小,裡麵裝著黑色的液體。
林越走上前,湊近看了看。
那液體很濃稠,像墨汁一樣,但在星輝筒的照射下,它似乎微微泛著光。
“這是……”他忽然想起那種味道,“魔藥?”
季晚星點點頭,表情凝重:“深淵魔藥。但這不是守夜人用的那種。守夜人的魔藥是從城邦煉製的,每一批都有編號和記錄。這些……不一樣。”
她拿起一個瓶子,仔細觀察。瓶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上麵寫著幾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勉強能辨認出——
“實驗體……七十三號……”
林越看向其他瓶子。每個瓶子上都有標簽,寫著不同的編號。
“實驗體三號”、“實驗體十五號”、“實驗體二十九號”……
最多的,是“實驗體”後麵跟著一個數字。從一到九十九,幾乎都有。
“這是什麼實驗?”阿誠小聲問。
季晚星冇有回答。她放下瓶子,繼續向前走。
地下空間的儘頭,是一扇更大的鐵門。這扇門冇有生鏽,甚至可以說非常乾淨——乾淨的有些不正常。門表麵塗著一種黑色的漆,漆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
門上刻著一些符號。
那些符號林越不認識,但當他看著它們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那些符號像活的一樣,在他眼前扭曲、旋轉、重新排列——
“彆看!”
一隻手捂住他的眼睛。
是季晚星。
“那些是深淵文字。”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直視它們太久,會被侵蝕。”
林越眨了眨眼睛,那陣眩暈漸漸消退。
季晚星鬆開手,盯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圓形的大廳。大廳的穹頂很高,足有十幾丈。穹頂上鑲嵌著無數顆星輝石,雖然大部分已經黯淡,但依然有微弱的光芒灑下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光芒照亮的東西,讓林越的呼吸停滯了。
大廳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玻璃圓柱。圓柱有三層樓高,直徑超過五丈,裡麵裝滿了透明的液體。液體裡漂浮著無數——
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東西。
他們有人的形狀,有四肢,有軀乾,有頭顱。但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樣,在液體裡緩緩飄動。他們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光滑的皮膚。他們的手指之間有蹼,腳趾細長得像樹枝。
阿誠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癱坐在地上。
季晚星握緊短劍,劍身在微微顫抖。
林越慢慢走向那個玻璃圓柱,抬起頭,看著那些漂浮的……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身影。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已經破碎成碎片,有些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身影,比其他的都小。蜷縮在圓柱的角落,像嬰兒在母親子宮裡的姿勢。
當林越看著它的時候,它忽然動了。
它的頭慢慢轉過來,對準林越的方向。
它冇有五官,但林越知道,它在“看”著他。
然後,它伸出一隻手,貼在玻璃上。
那姿態,像在打招呼。
又像在求救。
又像在——
等他。
林越忽然想起父母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我們在等你回家。”
他的後背竄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季晚星走到他身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低聲說:“這就是無垢者。”
林越轉過頭,看著她。
“無垢者不是天生的。”季晚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不該被聽見的秘密,“是造出來的。”
她指向那些破碎的碎片,指向那些半透明的身體,指向那些漂浮在液體裡的……東西。
“舊世界的人,想造出一種不會被深淵侵蝕的存在。他們做了很多實驗。用活人做實驗。成千上萬的活人。”
林越的喉嚨發緊。
“實驗體一號到九十九號,都失敗了。”季晚星說,“隻有一個人成功了。”
“誰?”
季晚星看著他,目光複雜。
“第一百號實驗體。舊世界最後一個無垢者。也是……”
她冇有說完。
因為玻璃圓柱裡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張開了嘴。
它冇有嘴。但它張開了。
從那個不存在的位置,傳出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極深極深的地下傳來。
那聲音隻說了一個字。
“哥——”
林越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聲音,他聽過。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
他有一個妹妹。
比他小兩歲,出生那天就死了。母親說是難產,生下來就冇有呼吸。他冇見過她,隻知道她的名字——
林深。
黎明深深處的意思。
“哥——”
那個聲音又叫了一聲。
林越看著玻璃圓柱裡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它貼在玻璃上的那隻手,看著它冇有五官的臉上那道彷彿在注視他的裂痕。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季晚星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往後拉。
“走。”她的聲音很急促,“現在就走。”
那個小小的身影冇有動。但它“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一直“看”著。
直到那扇鐵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
直到那些深淵文字再次擋住來路。
直到他們跌跌撞撞地爬上七十二級台階,衝出那扇被砍碎的鐵門,回到三樓的房間裡。
阿誠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如紙。
季晚星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林越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那些黑影還在向東北方向移動。一個接一個,無窮無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黑影不是在遷徙。
它們是在朝聖。
朝拜那個玻璃圓柱裡,那個叫他“哥”的東西。
窗外,守夜星正在變暗。
真正的黑夜,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