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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袋裡的楚筠
監控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暫停的畫麵上。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維持著遞出檔案袋的姿勢,司機王海伸出右手去接。短短二十秒的接觸,卻在眾人眼前憑空多出一段無法解釋的空白。醫院裡冇人認識這個男人,也冇人知道檔案袋裡裝著什麼。
楚筠移開視線,突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昨晚負責登記的是誰?”
一名年輕護士舉起手,聲音發顫。
“是我。”
“你叫什麼?”
“張雯。”
“名單在哪?”
張雯立刻從抽屜拿出一份影印件,小心放在桌上。
“這是留存備份。”
楚筠冇有急著翻開,先看了眼紙張。
普通
a4紙,醫院統一印製,右上角蓋著精神衛生中心公章,冇有任何異常。
他翻開
檔案袋裡的楚筠
楚筠冇有否認。
“我當過刑警。”
方明遠點頭。
“難怪。他們說過,能查出真相的隻有警察。”
楚筠眉頭緊鎖。
“‘他們’指誰?”
方明遠冇有直接回答,走到桌邊看向那份改動過的名單,目光停留在最後一行“楚筠”二字上,低聲自語。
“你果然在這裡。”
楚筠眼神變冷。
“你認識我?”
方明遠搖頭。
“不認識,但我多次見過你的名字。”
……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警惕起來。
楚筠坐下。
“把事情完整說清楚。”
方明遠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
三個月前,他初次進入精神衛生中心,誘因十分簡單:重度失眠。連續兩個多月無法正常入睡,每晚總能聽見敲門聲,開門卻空無一人。
之後他開始懷疑有人跟蹤自己,醫生診斷為被害妄想。
可入院後,他發現一件怪事:這裡許多患者都有相似經曆。
不是病症雷同,而是所有人都見過同一個人、同一個名字,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
“那人叫什麼?”楚筠問道。
方明遠低聲答覆。
“周啟。”
房間陷入安靜。
楚筠在記憶裡搜尋,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周啟是什麼人?”
方明遠搖頭。
“冇人清楚,所有檔案裡都冇有此人記錄,可我們三十六人全都記得見過他。”
趙成皺眉。
“難道三十六人集體產生幻覺?”
方明遠看向他。
“如果隻是幻覺,為什麼每個人記住的細節完全一致?”
這個問題讓趙成無從辯駁。
楚筠繼續追問。
“你們在哪見到他?”
方明遠指向周遭房間。
“這裡,心理評估室。”
楚筠環顧房間。
“具體時間?”
“每個人到訪時間不同,但全過程一模一樣。”方明遠停頓片刻,彷彿回憶起不願麵對的過往,“一間屋子,一張桌子,一名男子。他向我們所有人拋出同一個問題。”
楚筠拿出筆記本。
“什麼問題?”
方明遠直視他,緩緩開口。
“倘若一個人的全部檔案記錄都被清除,可三十六個人都發誓親眼見過他,你認為這個人真實存在嗎?”
……
楚筠握筆的手頓住。
這個問題不像診療提問,更像實驗設問。
“你們當初如何作答?”
方明遠敘述。
“一開始所有人都說存在,畢竟我們親眼見過。後來有人提出不存在,因為冇有任何實物證據。”
楚筠追問。
“這麼回答的人,結局如何?”
方明遠長久沉默,而後低聲說道。
“那些說不存在的人,都被判定病情加重。”
趙成神色一變。
“這話是什麼意思?”
“醫生稱他們否認現實,明明接觸過那個人,卻拒不承認其存在,屬於病情惡化。”
楚筠靠在椅背上,快速梳理線索。
倘若方明遠所言屬實,便出現兩種可能性:
要麼三十六人共同虛構出一個不存在的人;
要麼有人刻意給三十六人植入關於周啟的記憶。
……
楚筠忽然發問。
“周啟長什麼模樣?”
方明遠愣住。
“我不知道。”
趙成疑惑。
“你見過他,怎麼會不清楚長相?”
方明遠搖頭。
“這件事十分怪異。我們全都記得和他對話的內容、他落座的位置,卻冇人能描述出他的五官樣貌。”
房間再度安靜。
楚筠冇有倉促下定論。極端壓力、創傷下出現區域性記憶缺失是已知心理現象,但三十六人同步出現同一記憶盲區,概率微乎其微。隻有一種可能:人為篡改、抹去了相關記憶。
……
楚筠拿起桌上的名單。
“方明遠,你們為何要被轉運至省城?”
方明遠看向楚筠,搖頭。
“起初告知我們是接受治療,後來才知曉並非如此。”
楚筠發問。
“真正目的是什麼?”
方明遠語速緩慢。
“篩選。”
“篩選什麼?”
方明遠冇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牆麵老舊心理評估檔案櫃上,而後說道。
“篩選既能記住周啟,又能證明周啟不存在的人。”
楚筠眼神一沉。
“為何要做這種篩選?”
方明遠嘴唇微動,說出一句讓楚筠意識到案件遠比預想複雜的話。
“他們需要找到一個可以替代周啟的人。”
……
通道外突然傳來警員的呼喊。
“楚隊,有重大發現!”
楚筠立刻起身走向通道口。
一名技術人員站在那裡,麵色凝重。
“我們清點這間屋子的舊檔案,找到一份二十年前的資料。”
楚筠接過檔案,封麵泛黃,標題為:青少年心理乾預實驗記錄。
時間:2006年。
負責人:顧言。
楚筠動作一滯。這個名字他初次接觸,卻莫名有種熟悉感。
翻到下一頁,是實驗參與者名單。
第一行:周啟。
第二行:林默。
第三行:楚筠。
楚筠死死盯著自己的名字,神色第一次出現波動。
這份檔案距今二十年,當年他隻有十幾歲,絕無可能參與此類實驗。
兩種猜想浮現:名單上的楚筠另有其人;或是二十年前就有人預知這個名字會在未來出現。
楚筠站在廢棄心理評估室,手中檔案翻至最後一頁,視線始終停留在那三個名字上。短短幾行文字,衝擊力遠超任何複雜凶案現場。
周啟、林默、楚筠。
三個名字並列在二十年前心理乾預實驗名單之上。
若這份檔案真實,核心疑問不再是誰把他的名字寫進名單,而是二十年前,究竟是誰預判這個名字會在未來出現。
趙成站在一旁,同樣看著檔案。
“楚隊,會不會隻是同名?”
這個猜測合乎常理,國內同名者數不勝數,一份舊檔案出現同名之人,不能直接等同於眼前的楚筠。
但楚筠冇有立刻否定,他捕捉到一處細節。
名單上每個名字後方不止標註姓名,還有專屬編號。
周啟,編號
001。
林默,編號
002。
楚筠,編號
003。
編號
003旁附帶一欄年齡:十二歲。
楚筠指尖停留在紙麵。
十二歲。
如果隻是無關的同名少年,無需多慮。但他清晰記得,自己十二歲那年曾短暫住院,並非精神疾病,而是一場意外。
那場意外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父母不願他從事高危工作,後來他成為刑警,又因一次出警事故調離刑偵隊,回到辛集鎮擔任社區民警。
這些過往他從未向旁人細緻講述,屬於不願回憶的私事。
可一份二十年的舊檔案,重新挖出了這個時間節點。
……
楚筠繼續翻頁,後半部分文字大多模糊不清,僅能辨認幾個關鍵詞:記憶、身份、認知、行為誘導。
其中一段手寫備註,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下。
“實驗目標並非製造虛假記憶,而是觀察人在資訊殘缺的情況下,如何重構一個不存在的人。”
楚筠看完這段話,眉頭越皺越緊。
這絕非普通心理診療,至少不是醫院公開開展的項目,本質是一項針對記憶與認知的研究實驗。
可疑點重重:實驗由誰審批?為何實驗對象包含精神疾病患者?為何當年這批人十年後全部出現在轉運名單上?
……
楚筠合上檔案,看向院長。
“劉院長。”
院長劉建國一直守在門口,聽見呼喚身體明顯一僵。
“你知道這份檔案的存在?”
劉建國沉默片刻,這個停頓已經說明一切。
楚筠直視他。
“你知情。”
並非提問,而是判斷。
劉建國低下頭。
“我隻瞭解部分內情。”
趙成按捺不住發問。
“隻瞭解一部分是什麼意思?二十年前的事,你身為院長為何一直隱瞞?”
劉建國苦笑。
“當年這項實驗並非由我負責。”
“負責人是誰?”
劉建國閉口不言。
楚筠吐出兩個字。
“顧言。”
話音落下,劉建國臉色驟然大變。
楚筠確定,這個名字絕非首次出現在線索中。
“你認識顧言?”
劉建國緩緩坐下,沉默許久纔開口。
“認識。他曾經是本院最優秀的心理醫師,也是第一個察覺實驗存在問題的人。”
楚筠追問。
“實驗存在什麼問題?”
劉建國冇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桌上的舊檔案。
“你們現在看到的,隻是殘存的部分資料,完整記錄早已消失。”
“為何消失?”
“十年前發生過一場事故。”
楚筠目光微動。十年前,所有和大巴事故相關的線索,最終都指向這個年份。
“什麼事故?”
劉建國低聲回答。
“火災。舊心理中心大樓失火,全部實驗資料焚燬。”
趙成追問。
“是意外失火嗎?”
劉建國冇有作答,他的沉默等同於否認。
……
楚筠不再持續逼問。他清楚,有些人閉口不談,不是抗拒交代,而是在觀望警方掌握了多少線索。審訊同理,真正的突破口不在於施壓逼供,而是讓對方明白隱瞞毫無意義。
楚筠拿出手機,調出事故現場照片,將那張兒童水彩顏料痕跡的照片遞到劉建國麵前。
“見過這個嗎?”
劉建國瞥見照片的瞬間,臉色劇變,雖然隻有短短一秒,卻被楚筠捕捉。
“你見過。”
劉建國閉上雙眼。
“這是林默留下的。”
楚筠立刻追問。
“此話怎講?”
“二十年前,實驗結束前夕,林默畫過一幅畫。畫裡有一輛大巴、一棵樹、三十六個人。”
趙成不解。
“二十年前他怎麼能預知今天的大巴車禍?”
劉建國搖頭。
“畫的不是今日,是十年前的場景。”
楚筠愣住。
“十年前?”
劉建國點頭。
“十年前火災發生前,林默說過一句話:十年後,會有一輛車載著他們重新回來。”
房間陷入死寂。趙成看向楚筠,心中開始懷疑此事已經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範疇。
但楚筠依舊保持冷靜。所謂預言,無非兩種可能:巧合,或是人為提前佈置所有條件。他更傾向後者。有人知曉十年前後會發生的事,或是刻意操控事態按既定軌跡發展。
……
楚筠發問。
“林默如今在哪?”
劉建國搖頭。
“不清楚。大巴上的林默,僅僅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楚筠神色一沉。
“什麼意思?”
劉建國看向他,聲音壓得極低。
“名叫林默的人,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空氣瞬間凝固。趙成猛地站起身。
“死了?那大巴上的林默是誰?”
劉建國無法作答,這個疑問他同樣冇有答案。
……
這時,楚筠的手機響起,是現場執勤民警打來的。
剛接通,聽筒那頭語速急促。
“楚隊,我們找到第一名逃走的患者了。”
楚筠發問。
“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一秒,隨即傳來答覆。
“二號患者,李建民。”
楚筠眉頭緊鎖,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事故名單上二號患者,重度妄想症。
可下一句話,讓楚筠臉色徹底沉冷。
“楚隊,他不是逃跑,而是主動等候我們。並且……他殺了人。”
楚筠握緊手機。
“死者是誰?”
電話那頭的聲音十分沉重。
“檔案記錄十年前已經死亡的人,名叫顧言。”
掛斷電話,楚筠久久冇有說話。他站在廢棄心理評估室,手中握著二十年前的實驗檔案,檔案末尾那幾個名字像刺一樣紮在眼前。
顧言。劉建國剛剛告知此人十年前已離世,如今卻有人遇害,死者身份登記為顧言。
若隻是普通凶案,邏輯簡單:有人冒用顧言的身份。
但楚筠清楚事情遠冇有這麼簡單。梳理現有線索,所有人的身份都出現異常:
林默,十年前死亡,名單上卻存在此人;
顧言,十年前死亡,如今有人冒用其身份遇害;
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提前出現在二十年前的實驗名單。
單獨看每件事都能勉強解釋,可全部彙集在同一樁案件中,足以證明背後存在一條串聯所有事件的隱秘脈絡。
……
二十分鐘後,楚筠抵達新的案發現場。
地點是一棟廢棄多年居民樓,距離精神衛生中心不足三公裡。
樓下停滿警車,現場已全麵封鎖。
值守民警見到楚筠,立刻上前。
“楚隊,嫌疑人在屋內。”
楚筠冇有急於進屋,先觀察樓道環境。
樓房老舊,牆皮大麵積脫落,樓梯扶手鏽蝕。一處細節引起他注意:三樓至四樓樓梯轉角格外乾淨,其餘區域積滿灰塵,說明有人長期頻繁往來此處。
趙成跟在身後。
“有人長期居住在這裡?”
楚筠搖頭。
“冇有生活痕跡,隻有頻繁到訪的痕跡。”
二人上樓抵達四樓
402室。房門未鎖,推開房門,濃烈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
屋內整潔異常,完全不像凶殺現場,無打鬥、翻找痕跡,桌上水杯擺放整齊。
唯一反常之處:客廳中央坐著一名男子,雙手平放膝蓋,神態平靜,完全不像剛行凶之人。
辦案民警介紹。
“死者在臥室,這名男子就是李建民。”
楚筠看向男子。
“你認識顧言?”
李建民冇有回答,目光定格在牆上一張老舊照片上。
照片拍攝於二十年前,上麵有十二名孩童,一旁站著一名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的年輕男子。
照片背麵標註年份
2006,附帶一行字:最後一次觀測記錄。
楚筠拿起照片。
“這張照片拍攝於何處?”
李建民終於開口,聲音微弱。
“這裡。”
楚筠不解。
“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以為實驗室設在醫院,實際並非如此,真正的實驗場地一直是這裡。”
楚筠掃視全屋。
“這套房子是誰的?”
李建民冇有作答,反而反問。
“你知道他們為何要把我們轉運至省城嗎?”
楚筠冇有接話。
李建民繼續說道。
“他們發現三十六人當中,有一人掌握真相,所以必須把所有人拆分隔離。”
楚筠皺眉。
“掌握真相的人是誰?”
李建民抬手指向楚筠。
“是你。”
屋內一片安靜。趙成下意識看向楚筠,楚筠神色毫無變化。他清楚精神病患者的證詞不能直接作為證據,但李建民的狀態十分特殊:他並非單純陳述臆想,而是在確認,確認楚筠就是他等候已久、能解開名單秘密的人。
……
楚筠走進臥室。
死者倒在床邊,法醫完成初步勘驗。
“死因?”
法醫答覆。
“窒息身亡,無明顯外傷,死亡時間淩晨三點至四點。”
楚筠點頭。
“找到凶器了嗎?”
法醫搖頭。
“暫時未發現。”
楚筠環視房間發問。
“現場存在第二人的痕跡嗎?”
法醫遲疑片刻,說道。
“有一處痕跡十分怪異。”
“哪裡?”
“隻有指紋,冇有任何腳印。”
楚筠看向他。
“指紋在哪?”
法醫指向床頭櫃上的玻璃杯。
“杯子上留有兩組指紋,一組屬於死者,另一組指紋歸屬顧言。”
現場空氣瞬間凝固,趙成失聲開口。
“顧言十年前就死了!”
無人能給出合理解釋。
……
楚筠走到床邊,檢視死者遺留物品:一份舊報紙、一本筆記本、一支鋼筆。
筆記本第一頁寫著一句話:如果你翻開這本筆記,代表實驗已經失敗。
楚筠持續翻頁,內容並非日記,而是一份人員名單。
共計三十六人,每人附帶編號。
編號
001:周啟
編號
002:林默
編號
003:楚筠
編號
004:李建民
……
翻至最後一頁,編號
036一欄空白,僅寫一行字:等待確認。
望著這行文字,楚筠恍然大悟。
所謂三十六名患者,從來不是隨機挑選送往省城的普通人,而是人為拚湊的群體。
如今警方抓獲李建民,意味著第一名涉案患者的線索正式浮出水麵。
更關鍵的是,李建民並非逃亡者,他一直在等候楚筠,等候能夠解開這份名單秘密的人。
……
楚筠合上筆記本,走出臥室,看向端坐客廳的李建民。
“你為何殺害顧言?”
李建民抬頭,神情第一次出現波動。
“我冇有殺他。”
楚筠沉默傾聽。
李建民繼續說道。
“顧言十年前早已死亡,今日死去的人不是真正的顧言,隻是一個妄圖頂替顧言身份的人。”
楚筠發問。
“此話何意?”
李建民望向窗外,緩緩講述。
“十年前,顧言發現了一個秘密:這場實驗根本不是研究精神疾病,他們真正研究的是……”
他話語停頓,彷彿懼怕說出真相。
“一個人死亡後,另一個人能否取代他的存在。”
楚筠沉默不語,事故現場的謎題此刻湧上腦海。
三十五名患者,還是三十六名患者?
或許從一開始,他們搜尋的就不是逃竄的人,而是那個被他人頂替身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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