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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被我們綁住關在屋裡,每日送一頓生食。
一開始,她尚存一絲神誌,不會攻擊伺候她的老嬤嬤。
然而一日日過去,她愈發瘋狂。
一次老嬤嬤送飯時,差點兒被她咬住脖子。
老嬤嬤也終於說出真相。
婆婆自從吃了神仙肉後,就開始時不時發瘋一般想吃生食,失去神誌時毫無理智可言。
一開始她還隻是偶爾發作,可隨著時間推移,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發瘋的時候越來越多。
她不敢讓我們知道她的變化,怕我們把她當成妖怪。
才一直瞞著我們。
我看著還在嘶吼的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她往日最重體麵,冇想到最後竟淪落至此。
我命令人嚴加看管她,絕不許把她放出來,兩班人日夜輪守。
卻冇想到這麼看著,還是出了事。
......
夜裡突然傳出人的慘叫聲,我猛地起身,隻穿著白色中衣狂奔出了院子。
卻見四下已經亂了,下人四下奔逃,慘叫聲此起彼伏。
燈籠翻倒在地上,火舌舔著紗絹,照亮一地狼藉。
一個家丁倒在迴廊下,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著,身體還在抽搐。
他身邊蹲著一個人,穿著丫鬟的衣裳,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發出濕潤的咀嚼聲。
我隻覺得兜頭一盆冰水,四肢發涼。
而不遠處,一切的源頭——婆婆正蹲在地上啃噬著那個伺候了她三十多年的老嬤嬤的屍體。
所有被她咬過的人,大部分變成了和她一樣的東西。
然後再去咬下一個。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四五個人,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瞳孔渾濁,嘴角流涎。
溫榮和何氏正在不遠處,瑟瑟發抖。
似乎是聽到動靜,那丫鬟回過頭來。
臉還是那張臉。
可眼珠已經渾濁得像死魚眼,嘴角掛著血絲和碎肉,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她站起身,朝我們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溫榮和何氏嚇壞了,站在原地,動都不會動了。
溫榮的臉色比紙還白,整個身子抖得像篩糠。
何氏躲在他身後,死死攥著他的衣袖,兩股戰戰。
「郎君......」
視線裡什麼東西掃過,我突然看到地上有一根斷落的牛皮繩,散落在地上。
我腦子裡「嗡」一聲!
那是捆住婆婆的牛皮繩。
「是你把她放出來的?!」我厲聲問溫榮。
我已經下令不準放開婆婆。
除了他,冇人敢違抗我。
溫榮終於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顫得變了調:
「我隻是......隻是來看母親,她清醒了,她認得出我,她還叫了我的名字......」
「她說,繩子綁得她疼。」
「但不是我放的她,是何氏......是何氏!」
我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經過。
溫榮和何氏去看婆婆,婆婆可能是最後一次恢複了神誌,想哄騙他們解開繩子。
何氏為了討好溫榮,就放開了她。
更多的黑影從各處爬起來。
那些剛剛還躺在地上抽搐的人,此刻正用一種詭異的姿態扭動著起身,關節反絞著,撐著地一點一點把自己拱起來。
我還冇來得及開口,婆婆已經丟下了老嬤嬤的屍體。
她站起來,歪著頭,像在辨認什麼。
然後她朝這邊衝過來,動作迅猛快捷,哪裡像是花甲之年的老人?!
竟分明像一頭狼犬!
溫榮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
「娘......娘,是我,我是榮兒啊......」
可婆婆反而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似的,更快地朝他撲過去。
溫榮尖叫一聲往後退,腳後跟絆在門檻上,整個人仰麵摔倒在地。
婆婆已經到了他麵前,張開血盆大口!
就在他馬上要被咬住時,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腳腕把我拽倒在地!
將我朝婆婆的方向狠狠推了過去。
我完全冇有防備,整個人朝前栽去。
婆婆那張扭曲的臉在我眼前急速放大,我能聞到她嘴裡那股腐爛的腥臭。
一隻手從側麵猛地攬住我的腰,將我整個人拽了回去。
是溫戈。
他一手箍著我,另一隻手裡的刀橫過來,刀身重重拍在婆婆臉上,將她打偏了幾步。
可婆婆卻感覺不到痛似的,又朝溫榮衝去!
此時他身邊隻剩下了何氏。
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何氏的肩膀,擋在自己身前。
何氏尖叫哭喊著,涕泗橫流。
「郎君——郎君!!!」
但溫榮的手鐵鉗一般死死攥著她的衣襟。
「我對你夠好了,婉兒,你幫幫我,你幫幫我!」他嘶吼著。
何氏那張精緻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她回頭看了溫榮一眼,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
下一秒,婆婆咬在了她脖子上。
何氏的嘶喊猛地拔高,隨後隨著氣管被咬斷戛然而止。
臨死前,她似乎最後看了一眼溫榮。
那一眼裡有什麼,我看不懂。
也許是恨,也許是彆的什麼。
但她的眼睛很快就變了。
瞳孔縮小,眼白渾濁,那層灰白色的膜從眼球邊緣蔓延到中央,血液開始凝結。
婆婆似乎對她失去了興趣,把她扔在地上。
何氏靜靜躺在地上。
片刻後,她的脖子哢哢地扭動了兩下,獸般翻身而起。
就在這一秒,我腦中忽然一片清明。
父親信上的最後兩個字,被血汙塗得模糊不清。
我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也認不出。
此刻我看著何氏那張臉,那兩個字忽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快逃!」
原來父親寫的,一直就是這兩個字。
快逃!
「快逃!」我大吼。
溫戈拉著我就往大門的方向跑。
路過廚房時,我一眼掃到那個瓷碗,鬼使神差般衝進去帶上了今天剛到的兩塊神仙肉。
這東西能讓人變成怪物,我想帶著研究。
說不定能找出解毒的辦法!
怪物越來越多,縱使溫戈武功再高,也殺不了這麼許多。
幾個忠心的護院跟了上來,還有兩個老仆,一行人衝到大門前,合力將厚重的木門關上。
門上迅速傳來猛烈的撞擊聲。
咚。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我們用身體死死頂住門板,門板震顫著,裡麵的撞擊越來越密集。
門縫裡滲出一股股暗紅色的血沫和腥臭的氣息。
溫戈的聲音穿破夜空:
「用力用力!把掛鎖鎖上,找東西來頂住!」
不知多少隻手在門的那一邊拍打著、抓撓著。
我感覺自己渾身都失去知覺了,甚至顧不上害怕。
我隻知道,不能把這群東西放出來。
不然,白城就徹底完了。
就在老仆顫抖著找出掛鎖要鎖上大門時,一隻慘白的手從被擠開的門縫裡猛地掏了出來。
那隻手的手腕上還掛著一隻玉鐲——是溫榮送給何氏的。
她珍惜喜愛得很。
此時,已經碎裂開來。
何氏直直地朝溫榮抓過去,溫戈大吼:
「不準鬆手!」
溫榮的臉在一瞬間扭曲得不成人形,他瞪著那隻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慘叫,整個人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鬆了手。
「轟!」
門失去了最後一道支撐,轟然洞開。
那些東西湧了出來。
溫戈一把拉住我,滿身是血,滿頭是汗,聲嘶力竭道:
「守不住了,走!」
我被他扯著往外跑,身後的怪物迅猛撲出,撲向每一個還在移動的活人。
很快尖叫從四麵八方響起,燈籠掉在地上燃燒起來,火光蔓延,濃煙滾滾。
溫戈死死攥著我的手,拖著我朝城外狂奔。
我們跑過長街,跑過小巷,到最後,我已經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覺不到自己腿腳的存在。
不知道誰家的馬在混亂中跑了出來,溫戈飛身上馬,一把也把我拉了上去。
馬兒嘶吼一聲,穿過混亂的街巷。
......
不知過了多久,馬終於停下了。
我猛地翻身下馬,癱坐在地。
胸腔裡像是燒著一把火,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戈也下了馬。
我這才發現,我們已經跑到了郊外的一座荒山上。
山風獵獵,吹散了些許血腥氣。
我們對視一眼,朝山下望去。
城裡已經燒起來了。
火勢極大,半邊天都被映成深紅色。
濃煙升騰,無數尖叫和哭嚎被風席捲著從山下傳來。
隱約有搖搖晃晃的黑點兒,在火光的映照下,朝更遠的地方奔去。
我們看著這一幕,誰都冇說話。
山風呼嘯,吹向那片火光。
我們都知道。
白城。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