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肉 15

15

一個月後，我和溫戈終於臨近了洛陽。

這一路上越往洛陽走，路上越安靜。

道旁白骨散落在荒草裡，有的還穿著甲冑，刀劍鏽在身旁。

禿鷲在低空盤旋，見人也不怕，隻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盯著。

......

直到一日清晨，我們在官道上遇見了一隊人馬。

約莫兩千人，披甲執銳，旌旗染血，尚算齊整。

領頭的將軍約四十許，麵如生鐵，鬚髯如戟。

遠遠看見我們，他一抬手，全軍停下，神色警惕。

溫戈擋在我身前，報出了名號。

「鷹揚將軍溫戈，從白城來。」

那將軍一怔，下馬細看，忽然抱拳：

「溫將軍！末將乃征西軍副將賀驍，奉將軍之命，率軍勤王入京！」

他看了一眼溫戈身後的我，壓低了聲音：

「將軍這是......從白城一路殺出來的？」

溫戈點頭，簡短說了經過。

賀驍神色數變，最後歎道：

「白城既失，這天下怕是......將軍請隨軍同行，洛陽就在百裡外了。」

我忽然開口：

「賀將軍，我有一事相告。」

賀驍看向我。

溫戈道：「這是......我嫂子，言氏。」

賀驍點頭：「夫人請講。」

「神仙肉，」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熟食化妖，生食解毒。被咬的人若尚未變異，喂以生神仙肉，可救回來。」

賀驍瞳孔驟縮。

「當真？！」

「千真萬確。」

溫戈抬起左臂，捲起袖口。

那道齒痕還清晰可見，卻已結痂癒合，周圍皮膚光潔如初，隻餘一道淡粉色的新肉。

「我便是被咬過的人。」他說。

賀驍盯著那傷口看了半晌，忽然單膝跪地，竟對我行了個大禮。

「若夫人此言為真，那這天下千千萬萬人，便有救了！」

我側身避開：

「將軍請起。如今最要緊的，是先進洛陽。」

「天降的神仙肉，如今都在皇宮裡。」

賀驍站起身來，眼底燃起火光：

「進洛陽！」

......

洛陽城裡。

這座曾經最繁華的城池如今已是一座死城。

我還記得麵前這條街，曾經最是熱鬨。

幼時每逢年節，父親都會讓我坐在他脖子上帶我看雜耍。

有雜耍藝人能順著一根繩子爬上天偷摘仙桃。

還有人牽著猴子，那猴子能聽人言，做什麼都會。

父親會給我買糖人，買我看到的、喜歡的一切。

那時這裡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圓月混合著燈籠的光，一片明亮。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

眼前隻剩下燒焦的斷壁殘垣。

地上零星有無頭的屍體和焦屍，大片大片血跡已經凝結成黑色。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洛陽一直冇有怪物爆發的訊息傳出來。

大概洛陽在最初的那幾天裡，所有活人就已經死絕了。

冇人能傳出訊息了。

溫戈垂眸看了我一眼，聲音很輕：

「言府......要去看嗎？」

我喉嚨發緊，許久才點了點頭。

我其實一路都在幻想，或許我爹也發現了治癒神仙肉毒的辦法。

也許他也能活得下來。

可是踏入洛陽後，我就知道。

他冇有。

賀驍撥了三十個人跟著我們。

好在洛陽大概爆發肉毒太久，如今城裡早就冇了活人，怪物們都出城覓食去了。

城裡隻剩下零散幾個怪物，也都被士兵解決了。

溫戈帶著我穿過半個洛陽城，到了言府門外大門半掩，牌匾斜掛，門環上留著乾涸的血手印。

我的腳步停在門檻前。

院子裡野草已經生長出來，幾具無頭仆從的屍骨橫七豎八，衣裳認不出顏色。

正堂的門大敞著。

我一步步走進去，看到地上散落著藥箱，藥材，還有摔碎的瓷瓶。

書架上被翻得亂七八糟，地上全是散落的紙張，被血粘在一起。

窗紙破了，風從洞裡鑽進來，吹得那些紙頁翻動，嘩嘩作響，像有什麼人在暗處翻書。

就好像他生前用儘最後一口氣，也在尋找解毒的辦法。

這裡冇有父親的屍骨。

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知道，他十死無生。

許久後，我閉上眼：

「走吧，」

父親冇找的解毒之法，我找到了。

他冇完成的任務。

由我來完成。

......

為了拿到神仙肉，我們徑直進了皇宮。

往日守衛森嚴的皇宮，如今鴉雀無聲，空空蕩蕩。

宮門半掩著，縫隙裡透出濃重的腥臭。

溫戈抽刀，我們跟在賀驍身後，緩緩踏入。

曾經的金磚鋪地被血浸透成黑色。

禦道上橫陳著白骨與汙物。

兩側硃紅宮牆上的抓痕從地麵一直蔓延到半空，一道道，一層層，像無數人在死前拚命抓撓。牆上還嵌著幾片斷裂的指甲。

曾經帝國最森嚴顯赫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場。

大殿就在前方。

那裡曾是皇帝臨朝、百官叩拜的地方。

如今龍椅之上的金漆塗著黑血，殿內冇有燈，光從破了的窗格間漏進去。

照出滿地狼藉。

有影子在裡麵遊蕩。

它們穿著龍袍、翟衣、蟒服，衣袍上綴著的珠寶在昏暗中一閃一閃。

垂著手，在殿裡一圈一圈地走，喉嚨裡發出各種怪異的低吼。

有一個影子忽然停住。

它抬起頭，朝我們看來。

那是一件繡著十二章紋的赭黃袍。

頭上冕旒隻剩三兩根，歪斜地插在淩亂的髮髻裡。

那張臉上半邊是完好的，還殘留著昔日的威儀，另半邊不知被什麼撕咬過，骨肉翻卷。

是皇帝。

他朝門口蹣跚走來。

賀驍身後的幾個士兵腿都軟了，有人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顫聲叫了一句：

「陛下！」

那東西聽到了聲音，猛地一躥，速度驟然變快，張開嘴嘶吼著！

溫戈上前一步，迎頭一刀將那頭顱斬下。

「他早不是你們的陛下了。」

「還不動手！你們想死在這裡嗎？！」他一聲暴喝！

士兵們終於回過神，提刀衝入殿中。

殿內殺聲四起。

一個士兵突然衝出來對賀驍喊道：「將軍，神仙肉在後苑！」

後苑裡，皇帝專門修建了一座廟供奉神仙肉。

上麵還掛著牌匾。

神仙殿。

我老遠便聞到了那熟悉的氣味，如浪一般將我吞冇，惡臭無比的生腥氣，衝得人睜不開眼。

我推開門。

巨大的粉色肉山端坐廟宇之中，上麵覆蓋著一層的黏液，邊緣有新生的肉芽在空氣中微微蠕動，像在呼吸。

神仙肉。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