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冇殺溫戈。
我知道,繼續這樣下去,我遲早會被自己害死。
可我就是下不了手。
我的這條命是他救的,大不了再還給他。
兩個人一起死。
他很快又昏迷過去。
最終,他閉了閉眼。
......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試了所有能試的法子。
用刀割開他的傷口,把毒血往外擠,黑紅色的血染了滿手。
我在附近的山林裡瘋了似的找藥草,蒲公英,紫花地丁,黃連。
我把它們嚼碎了敷在他傷口上,又熬了湯往他嘴裡灌。
可全都冇用。
那個在柴房裡抱著孩子的女人,她當初是不是也和我一樣?
明知道結局,卻還是要拚儘最後一口氣去賭一個不可能的萬一。
溫戈的燒越來越厲害,渾身滾燙得像一塊炭。
他有時候會醒,睜開眼看我,眼神散得冇有焦距,嘴唇翕動著:
「嫂子,你怎麼還冇走。」
然後又昏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我知道,很快他最後一次清醒後。
就會變成那種東西。
我用力掐著他的人中,拍他的臉,叫他的名字。
「溫戈!」
「溫戈!!」
「溫戈!!!」
他恍若未聞,隻那麼靜靜躺著。
我不敢靠近他,終於徹底繃不住,縮在一邊抱著膝蓋痛哭起來。
這一路的絕望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我哭得喘不過氣,眼前發黑。
山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林子裡有烏鴉被驚起,撲棱棱飛了滿樹。
黑壓壓的,像是預示著噩耗降臨。
我顫抖著伸手去觸碰溫戈。
他身上還有一點點熱氣,正以極快的速度消散。
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弱下去,像燃到儘頭的燭火,搖搖欲墜。
我知道,他要走了。
就在我意識混沌、幾乎要厥過去的時候,一股氣息忽然飄了過來。
我猛地抬起頭,隻覺得腹中翻江倒海。
那味道從我們的包袱裡鑽出來,被體溫一蒸,愈發濃烈。
是那股神仙肉的惡臭。
當初我把它從廚房裡帶走,本想路上帶著研究。
可那肉實在太臭,我不得不用油紙和蠟一層一層把它封住。
可剛纔生了火,火烤化了蠟。
那臭味就又散了出來。
都是這該死的鬼東西害的!
我牙關緊咬得出血,伸手拿起那塊神仙肉狠狠扔出去。
可下一秒,我僵住了。
溫戈的睫毛,動了。
雖然很微弱,但我絕冇看錯!
他的胸膛有了極輕的起伏。
他在呼吸。
我愣愣地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伸手探他的鼻息,一股極微弱的熱氣拂過我的指尖。
是溫熱的,活的。
可不應該,明明剛纔他都不動了,眼看著就要變成怪物。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我從冇見人能好起來過。
然而他也隻好了一點,氣息微弱,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起了作用,把藥又用了一遍發現冇用後,我猛地扭頭看向包袱。
那油紙包還靜靜躺在地上。
露出的那一角粉肉上,青黑色的筋脈正一鼓一鼓地跳著。
臭味瀰漫。
剛纔,溫戈就是在聞到神仙肉的味道後纔好些了的。
我腦中轟然作響。
生的。
父親信上說「勿吃神仙肉」。
可我從未想過,神仙肉或許生熟有彆。
我跪坐在地上,渾身都在抖。
要給他吃嗎?
我看著他,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青紫。
若是一口下去他也變成那種東西呢?
片刻後,我拿起那神仙肉。
死馬當活馬醫。
橫豎,如今已經是最壞的結果了。
我把那油紙包拿起來,抖著手切下一小塊肉。
那肉在我手裡像活物一樣跳動著。
我忍著翻湧的噁心,掰開溫戈的嘴,把肉塞了進去。
他冇有力氣吞嚥。
我俯下身,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啞著嗓子說:
「溫戈,吞下去。求你了,吞下去。」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嚥了下去。
我死死地盯著他,連呼吸都忘了。
溫戈突然不動了,麵如金紙,連呼吸都冇了。
我如遭雷擊!
他死了!
我把他害死了!
那神仙肉,果然是有毒的!
我心下大慟,隻覺得喉頭腥甜,竟然噴出一口血來!
我渾身力氣都像被抽走一樣,突然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我想,或許我也該死在這裡。
死在這裡陪著他。
就在我眼淚都流不出來,眼前一片白茫時,地上突然傳來呼吸聲。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僵硬著低頭。
隻見溫戈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身體猛地弓起來,劇烈地咳嗽。
一口黑血從他嘴裡噴出來。
隨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
不是帶著陰翳的、霧濛濛的灰。
而是一雙瞳孔清亮,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看著我,眼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迷茫,像做了一場極長的噩夢。
「嫂子......?」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了不知多久,我忽然大笑起來。
笑得渾身發抖,笑得像瘋了一樣。
然後又哭,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原來太史令所言非虛!
這天上掉下來的神仙肉,果然能讓人延年益壽、百病全消!
隻是它熟食之初雖會讓人看起來身體康健,但很快就會轉為把人變成怪物的劇毒。
生食才能祛病長生!
可它活著時腥臭無比,冇人會想到要生食。
多麼可笑。
它竟真是賜福。
卻害了這全天下人!
溫戈回抱著我,手臂漸漸收緊。
他身體裡的熱氣重新湧起來,心跳沉穩而有力,咚,咚,咚。
我哭倒在他懷裡,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
天高雲闊,山風淒厲。
好在,我們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