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慘叫聲劃破寂靜的夜。
我心裡一凜,猛地起身!
溫戈已經先我一步掀被站起。
他白日裡看著還帶著少年氣,此刻眼底卻如刀鋒出鞘,抽出腰間短刀低聲道:
「嫂子,跟著我,彆出聲。」
我胡亂套上鞋,抓起桌上的包袱跟著他出去。
外麵已經亂了。
有人哭喊,有人尖叫,還有重物撞翻的悶響。
樓下天井裡火把翻倒,燒著了堆在牆角的柴草,火光騰起,映出四周古怪扭曲的人影。
怪物追逐吞噬著每一個逃跑的活人,地上被火光映得極亮。
是一片一片的血跡。
人間煉獄。
我隻感覺渾身血液凝結,似乎又回到了溫家出事的那一夜。
那個曾在店家麵前哭求的婦人,此刻正趴在一個小廝身上,頭顱埋在他頸間,肩膀一聳一聳,發出**的撕扯聲。
她身後,一個約莫一兩歲的孩童四肢著地,也想過去分一杯羹。
女人像野狗護食時發出低咆。
旅人從各房衝出,有的隻著中衣,有的連鞋都來不及穿。
店家慌忙出來,被門檻絆倒,還冇來得及爬起,那孩子已撲上去,一口咬在他腳踝上。
他慘叫著踹踢,卻甩不脫。
越來越多的人從陰影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都是方纔被咬過的住客。
溫戈冇有絲毫猶豫,他一把將我拽到身後,短刀出鞘,寒光閃過,已將那撲到麵前的小廝的頭顱砍下。
它的身體還維持著奔跑的姿勢,頭咕嚕嚕滾到一邊。
隨後,身子才僵硬著倒下。
越來越多的怪物圍了上來,溫戈不愧是十幾歲就敢深入草原,十幾個人取鮮卑大將首級的悍將。
動作利落,一刀一個怪物。
突然,他右後方,變成怪物的店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朝他衝去。
溫戈被前麵的怪物糾纏著,無暇顧及。
我咬牙,一把抄起旁邊的燭台狠狠砸在怪物腦袋上。
蠟油順著怪物臉上流淌,火光在它臉上燃起。
它嘶吼著抓向自己的臉皮。
越來越多的人也變成怪物,太多了,我們根本就殺不過來。
「走!」
溫戈低喝,一腳踹開左側走廊儘頭的窗子。
窗外是後巷,連著廚房和馬廄,夜色中看不真切,但已是唯一的生路。
他探頭看了一眼,轉頭道:「不高,我先跳,你再跳。」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沉聲道:
「彆怕,我一定會接住你。」
我點頭。
溫戈翻身躍下,穩穩落地,朝我張開雙臂。
我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踩上窗台,縱身跳下。
他接住我,往後退了半步卸力,手臂箍在我腰間,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衫傳來。
後巷裡已有人影朝這邊跑來。
甚至四肢反絞,奔跑時關節發出哢哢的脆響,速度卻快得驚人。
「馬廄在後門左側。」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四周。
來的時候我留意過邸店佈局,馬廄靠近院牆,院牆外就是通往城北的小路。
溫戈回頭看我一眼,護著我邊殺邊退,一路砍翻七八個撲上來的怪物。
隨後拉過馬廄裡唯一一匹還冇跑掉的棗紅馬。
「上馬!」他低喝。
他一把把我抱了上去,隨後翻身上馬,攬住我的腰。
馬兒受驚,長嘶一聲衝出院牆後門,四蹄翻飛,撞開兩個堵在巷口的怪物。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濃鬱的血腥味。
身後的邸店已燒成一片火海,慘叫聲混合著木柴燒裂的劈啪聲吞冇,像地獄浮現人間。
不知跑了多久,進了一片樹林,馬漸漸慢下來。
天邊泛起蟹殼青,荒野中霧氣瀰漫,四野寂靜得隻剩蟲鳴。
我們停在一處河邊,河水清淺,波光粼粼。
溫戈先下馬,伸手扶我下來。
我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他一把扶住我:
「這裡應該安全了。」
我靠著他緩了緩,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剛纔在城裡的驚懼彷彿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溫戈冇有鬆開我,隻是默默地站著,任由我依靠。
我們在河邊找了塊平坦的草地坐下。
他用刀割了些乾草鋪在地上,又脫下外袍蓋在我身上。
那件袍子浸透了血汙和汗味,卻莫名讓人安心。
「睡一會兒吧。」他說。
我點點頭,疲憊如潮水般襲來,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中,我感覺身邊一暖,似乎溫戈靠了過來,用肩膀替我擋住了河麵吹來的涼風。
我什麼也顧不得說了。
這一夜心神耗儘,我抬眼的力氣都冇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河岸的柳枝灑下來,碎金般落在身上。
我動了動,發現自己正枕在溫戈的肩窩裡。
他的外袍還蓋在我身上,胳膊緊緊摟著我,眉頭緊鎖。
像是夢裡也在護著我。
我的臉頰有些發燙。
正猶豫著要不要動,溫戈的睫毛顫了顫。
他醒了。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的手還搭在我背上,我也仍靠在他肩頭。
我聽到他驟然劇烈的心跳!
溫戈猛地坐直了身子,耳尖騰地紅了,說話都不利索:
「嫂子,我——對不住,我不是有意冒犯,我——」
我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知道,冇事。」
他彆開臉,假裝整理馬鞍,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
河水潺潺,鳥鳴婉轉。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似乎在晨霧中悄然生長,我說不清,隻覺得心亂如麻。
許久後,我垂下眼,輕聲道:
「走吧,還得趕路。」
溫戈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我遲疑片刻,將手放入他掌心。
他輕輕一拉,我便站了起來。
我們並肩站在河邊,遠處傳來一聲隱約的嘶吼,打破了這片短暫的安寧。
溫戈握緊了我的手,眼底重新聚起銳利的光。
「走吧。」他說。
我點頭,與他一同轉身,朝更深的荒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