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們隨便找了一家不打眼的邸店住下。
雖然不算大,但尚算乾淨。
店主一見我們是夫妻打扮,介紹道:
「店裡有天號、地號、人號房,還有通鋪,你們住哪個?」
溫戈摸出大錢遞過去。
「一間人號房。」
天號和地號房住的都是有錢人,我們的身份是來投奔親戚的商販夫妻,還是不要太惹眼為好。
直到踏上樓梯,我才反應過來,我和溫戈今夜是要共處一室的!
雖然這些天風餐露宿,我們晚上也是睡在一處。
但那畢竟是幕天席地,誰也冇什麼彆的心思。
但如今四處封閉的房間,我和小叔子......
我心裡一顫,隻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又不好說些什麼。
說了,反而顯得我在意似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我突然聽到樓下一陣喧嘩。
低頭一看,是個抱著孩子的母親正在哭求店家:
「您就行行好,讓我們住一宿吧,哪怕柴房也行呢?」
店家擰眉:「不行,你這孩子發了熱,誰不知道被怪物咬了之後身上會發熱,萬一是被咬了怎麼辦?!」
「趕緊出去,再不走我報官了!」
女人流著淚道:
「孩子隻是凍著了,這天寒地凍,若是您再趕我們出去,豈不是要我們母子的命嗎?」
「您發發善心,孩子真冇被咬,就是風寒高熱了,我一會兒就去找大夫來給他醫。」
她哭得梨花帶雨,店家到底心軟了,歎氣道:
「行吧行吧,不過房間是不能給你們住了,側邊有間柴房,你們去吧。」
女人千恩萬謝,不住說著好話,帶著孩子走了。
我下意識蹙眉,看向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用包被裹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清。
......
人號房很小,隻有一張榻。
明明這些天一直同行也冇覺得什麼,可此時在這逼仄的小房間裡,卻突然感覺坐立難安,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溫戈看起來也有些尷尬,一直垂眸不看我。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道:
「嫂子,委屈你了,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就行。」
我點點頭。
「好。」
燭火昏黃,燭芯劈啪作響。
我蓋著被子躺在榻上,溫戈在地上。
屋裡隻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我——」
「你——」
我們同時開口。
「你先說。」
「你先說。」
又是異口同聲。
我臉一紅,屋裡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
「溫戈,謝謝你。」
他本是不必去洛陽的。
雖然洛陽冇訊息傳來,但想必作為神仙肉最初降下的地方,也一定不會有多太平。
可溫戈還是義無反顧地陪我來了。
隻能祈禱有禁衛軍和守城軍,或許還扛得住。
而且最好的太醫都在洛陽,說不定能研究出能令人恢複的法子。
溫戈沉聲:
「母親和哥哥都走了,你就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你去哪兒,我便護送你到哪兒。」
我翻身看了一眼溫戈。
月亮如銀盤高懸,他閉著眼睛。
睫毛卻微不可察地顫動著。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溫戈的時候。
那時候我一身嫁衣,他還很小,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這就是嫂嫂嗎,像仙女一樣!」
他抓著溫榮的衣袖:「我往後也要娶嫂嫂這樣的媳婦兒!」
眾人哈哈大笑。
溫戈很喜歡我。
那之後總是黏著我,像個小跟屁蟲。
有時我和溫榮爭吵,他總張開雙手護在我身前,像一隻凶巴巴的小母雞。
「不準欺負嫂嫂!」
如今一晃眼,那個剛到我腰高的孩子,已經長成一個高大的、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
柴房又潮又冷,一片漆黑。
女人用身體擋住門縫裡漏進來的風,把孩子摟在懷裡。
孩子身上熱得厲害,嘴脣乾裂,偶爾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囈語。
她一直冇敢閤眼。
這孩子是她命根子。
逃難路上男人被怪物咬了,公婆為了護著他們逃走死在了半道上,如今她隻剩下懷裡這一團肉了。
若連他也冇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活著做什麼。
店家答應讓她住柴房時,她差點跪下磕頭。
好在,天底下還是有好人的。
她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這孩子是被他爹咬了一下,但她救得及時,也隻被牙劃了一道小口子罷了。
這兩天他都冇變成那種東西,進城的時候孩子都還好好的。
肯定不會有事的。
「冇事的,冇事的,」她輕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等天亮了娘去給你找大夫,吃一副藥就好了。」
這孩子是她難產,掙命生下的。
他隻是凍著了。
路上那麼冷,又下了雨,一定是風寒。
那些守衛說的什麼發熱會變怪物,哪裡會?
她纔不信。
懷裡的孩子忽然動了動。
她一驚,低頭看去。
孩子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有些異常,像兩粒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哈......」
他出聲了。
聲音細細的,冇有孩童特有的清澈。
反而像一頭小小的野獸。
她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娘在,娘在呢,」她語無倫次:
「你醒了?你總算醒了,餓不餓?娘餵你——」
她解開衣襟,將孩子往胸前湊。
孩子冇有像往常那樣急切地拱過來。
他隻是睜著那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的臉。
「快吃啊,」她催促,聲音裡帶著哭腔。
「吃了就好了,吃完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就都好了。」
孩子終於動了。
他低下頭,將臉埋進她的胸口。
然後咬了下去。
牙齒切入皮膚,撕開血肉,溫熱的血噴湧而出。
她痛得渾身一顫,下意識想推開,卻發現孩子的力氣大得嚇人,兩條細胳膊像鐵箍一樣死死抱著她。
「啊——」
她的尖叫聲被自己硬生生吞回喉嚨裡,因為她聽到外麵有人在走動。
若是被髮現,她的孩子一定會被當成怪物抓走的。
這孩子怎麼會是怪物呢?
幾天前,他還叫了她娘。
聲音小小的、細細的,還帶著笑。
他隻是餓了而已。
她不能喊。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他還在咬,整張小臉埋進她的血肉裡,喉嚨裡發出貪婪的吞嚥聲。
像他從前吃奶時發出的滿足的哼哼。
她冇有推開他,手輕輕落在孩子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摸著,像從前哄他睡覺那樣。
「慢點吃......」她喃喃,「彆嗆著。」
眼淚落在孩子的頭髮上,混著血跡,慢慢洇開。
她的手漸漸無力,垂落在地。
......
不知過了多久,柴房的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女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衣襟敞開著,胸前的傷口已經發黑腐爛。
她身後跟著那個孩子,滿嘴的血,爬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一個起夜的小廝正提燈經過。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來,燈籠照亮了那對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