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間屋 第196章 清塘

最大的幾條草魚和青魚，掂在手裡沉甸甸的，怕是有四五斤重。

“好傢夥！這魚養得真不賴！”李鐵柱提起一條拚命擺尾的大草魚，臉上笑開了花，“比溪裡撈的還肥！今年這魚，夠咱們吃好幾頓了！”

“多虧了這幾隻鴨子，還有孩子們天天惦記著喂。”李氏看著木盆和水桶裡活蹦亂跳的魚，也滿心歡喜，“快，把大魚先拎上來，彆蹦跑了。”

大魚被一條條拎上岸，用草繩穿了鰓，提在手裡沉甸甸的收穫感讓人滿足。

塘水漸漸放乾，露出底下黑黝黝、泛著腥氣的肥沃塘泥，以及一些螺螄、河蚌。

“這塘泥可是好東西！”李鐵柱抓起一把黑油油的淤泥，在手裡撚了撚，“肥得很！等曬乾了，開春上到地裡，菜肯定長得旺！”

“那咱們把泥也清了？”李硯問。

“清！一鼓作氣！”李鐵柱點頭，“趁今天人多，把泥挖出來，堆在那邊空地上晾著。等乾了，敲碎了就是好肥。塘底也平整一下，來年開春再蓄上水，還能接著養！”

於是，放完了魚，又開始清淤。

這活兒更臟更累，但看著那黑得發亮的肥沃淤泥，想著來年菜地裡的豐收，冇人喊累。

鐵鍬揮舞，一鍬鍬塘泥被甩到岸上，堆成小山。

孩子們也來幫忙，用小鏟子將散落的泥塊歸攏，李氏則拎著兩條魚回家做飯去了。

等到塘底大致清理平整，日頭已經西斜。所有人都是一身泥水，但臉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和勞作後的酣暢。

“好了！大功告成！”李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泥點，看著眼前的成果，豪氣地一揮手，“今兒晚上，咱們就吃魚，剩下的，該醃的醃，該熏的熏！這個冬天，咱們不僅有肉，還有魚！”

“噢！有魚吃咯！”孩子們歡呼起來，連一身疲憊都忘了。

炊煙再次嫋嫋升起，這次混合著鮮魚下鍋的濃鬱香氣。

.......

自那日清晨悄然出城，謝勇便徹底融入了邊地那龐大而沉默的流民與行商隊伍。

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一雙磨破了邊的步鞋，一匹溫順的老馬，馱著兩個裝著針頭線腦、粗鹽、頭繩以及少山貨以及藥材的籮筐。

逢人便說自己叫王老四，“王老四”的路線飄忽不定，時而沿著官道附近的村落叫賣，時而鑽入更偏僻的山坳。

兜售著微不足道的貨物，也收購著村民家裡或許多餘的雞蛋、獸皮、乾菜。

他做生意似乎不太精明，有時甚至會點吃虧，但態度極好，耐心十足，尤其喜歡跟那些帶著幼童的人家搭話。

閒聊中總會不經意地問起：“老哥大嫂，聽您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啥時候來的？逃難來的？你還帶著孩子，那可真不容易……孩子多大了？

看著真機靈，跟我老家親戚的娃差不多大……”或是：“這附近，有冇有哪家是前陣子才搬來的？一個人帶著孩子過活的？唉，這世道，都不容易，能幫襯點就幫襯點。”

他問得巧妙，從不直接提及其他，隻圍繞著“外鄉人”和“獨自帶孩子”、“女娃約莫兩歲”這幾個模糊的特征打轉。

絕大多數時候，得到的回答都是搖頭，或者一些毫不相乾的抱怨與歎息。

謝勇便陪著歎口氣，遞上一塊糖塊或一根頭繩，安慰幾句，然後牽著他的馬匹和貨物，走向下一個村莊。

然而，在這看似漫無目的的遊走與打探中，“王老四”卻也收穫頗豐。

憑藉軍中磨礪出的敏銳觀察力和謝家暗衛出身的本領，他往往能從不經意的細節中，捕捉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次，在某個剛恢複些許秩序的小鎮歇腳時，他察覺到一個看似普通的皮貨商，言談舉止間對朔風城防務和謝將軍日常過於“好奇”，且口音中帶著極難察覺的蠻族腔調。

謝勇不動聲色，次日“恰好”與一隊巡邏的邊軍“偶遇”，“隨口”提起了這個可疑之人。

幾日後，他聽說鎮上的驛站抓到了一個蠻族奸細。

又一次，路過一個兩州交界的混亂地帶，他偶然救下一個被地痞勒索的小商隊，憑著“王老四”憨厚仗義的形象和恰到好處的機智，竟漸漸在那片魚龍混雜的地界有了點微末名聲，結識了三教九流的人物。

他從這些人口中，聽到了更多關於流民動向、地方官吏、甚至某些地下交易的零碎資訊。

有些無用的，他聽過便罷。

有些可能對謝將軍穩定地方、恢複民生有用的，他便設法通過極為隱秘的渠道傳遞了回去。

當然，作為回報，他也“順便”完成了幾筆不大不小，利潤尚可的買賣，用沿途收來的山貨換了些邊地緊俏的布匹和鐵器，又用布匹鐵器換了更需要的藥材皮毛。

一來二去，他籮筐裡的貨物品類更豐富了，腰間那個不起眼的錢袋，也以不起眼的速度慢慢鼓脹起來。

如今的謝勇，任誰看去，都是一個地道又精明，為生活奔波亦能抓住機會的小商人。

他能熟練地與人討價還價，能準確判斷貨物的成色與行情，能說會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將“王老四”這個角色演繹得淋漓儘致。

隻有偶爾在夜深人靜，獨自對著篝火，或是途經某處荒蕪田地，看到麵黃肌瘦的孩童時，他眼中纔會閃過一絲沉痛的光芒。

希望如同風中之燭，微弱飄搖，卻始終未曾熄滅。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

秋去冬來，邊地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

謝勇裹緊了單薄的衣裳，嗬著白氣，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繼續著他的旅程。

如今他的小商隊，已經初具規模，瘦馬變成了健騾，籮筐換成了更大的貨擔，本錢厚了，見識廣了，連那愁苦的麵容似乎也因“生意漸好”而舒展開些許。

寒冬已至，尋訪愈發艱難，但謝勇仍然奔波在路上，同時還將自己尋訪到的藥材和一些糧物，悄然送往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