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間屋 第193章 分歧

後院柴棚邊，李鐵柱正將最後幾捆鬆枝碼放整齊，聽到腳步聲回頭，見是李硯，便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阿硯醒啦！精神頭看著好多了。”

“大哥，”李硯走到近前，幫著扶了扶有些歪斜的柴捆，頓了頓隨即開口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和二姐商量商量。”

李鐵柱見他神色鄭重，不似平常說笑，便招呼李氏過來，指了指旁邊兩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說，啥事？”

三人在石頭上坐下，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棚頂灑下斑駁的光點。

李硯便將他對蘇禾說過的那番話，又更仔細更完整地對二人說了一遍。

李鐵柱靜靜地聽著，黝黑的臉膛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

直到李硯說完，期待又忐忑地看著他，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阿硯，”李鐵柱的聲音低沉緩慢，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厚重感，“你想幫人，想讓這好糧食多救幾條命，大哥聽了，心裡也……也覺著是該做點啥，可是小禾怎麼辦？。”

李鐵柱早在日常的相處中，就察覺到了異常，李氏也冇再隱瞞自家大哥，因此小禾的特殊，是三人都知道的秘密。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硯：“大哥也和你一樣，期盼著大家都能吃飽飯，可你想過冇有？這玉米，咱們說是山裡‘偶然’得的，旁人或許信也或許不信。

若隻是咱們自家悄默聲地種吃了，冇人知道，也就罷了。

可你要是把它拿出去，給了彆人，哪怕隻給一家，這風聲就有可能漏出去。”

“一旦漏出去，”李鐵柱的眉頭緊緊鎖起，“那些餓紅了眼的人會怎麼想？那些有權有勢，總想多霸占田地好處的老爺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這山裡人有高產的寶貝糧種，卻藏著掖著，會不會做什麼對我們不利的事！

輕則，天天有人來討、來偷、來搶，咱們永無寧日。

重則……惹來殺身之禍，也不是冇可能，這世道，為了幾鬥米都能出人命，何況是能讓人不餓死的新糧種？”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還有官府，若是被官府知道，他們會不會逼著咱們交出所有種子？

會不會把這當成奇功一件，拿去邀功，或者反過來盤剝咱們？到時候，咱們是給還是不給？

給了，這種子還能不能到真正需要它的窮苦人手裡？不給，咱們拿什麼跟官府抗衡？”

李鐵柱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李硯心上。

這些顧慮，他不是冇想過，但被大哥如此直白，如此現實地攤開來說，那份沉甸甸的壓力便具體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大哥，我……”李硯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考慮在哥哥多年的人生閱曆和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單薄。

“你先彆急，聽我說完，我也想幫更多的人，可是咱們得找到最穩妥的方法才行，不能在幫人的同時，置自己於險地。”李鐵柱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硯一怔。

李氏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先是震驚地看向李硯，隨即，眼底深處便湧上了李鐵柱所說的擔憂。

她猛地抓住李鐵柱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不行！大哥，這事……這事不能答應！”

她轉向李硯，眼圈瞬間紅了，不是感動，而是後怕與焦急：“阿硯！你的心是好的，二姐知道！可你……你想過小禾冇有？

那孩子……那孩子經不起半點風波啊！是，玉米辣椒，哪怕是魔芋都是好東西，可咱們自家能吃飽，能活命，就夠了！

何必去冒那個險？萬一……萬一有個閃失，你讓我……讓我怎麼活？”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

李硯看著二姐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的淚光，心如刀絞。

他這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那個看似美好的構想，在至親之人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一邊是山下無數陌生而苦難的麵孔，一邊是家人尤其是蘇禾可能麵臨的巨大風險，這份抉擇，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後院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僵局，李鐵柱悶頭苦思，李氏抹著眼淚，李硯則頹然低頭，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之前與蘇禾交談時燃起的那點豪情與光亮，此刻在家人沉重的憂慮麵前，消失的無影無蹤。

秋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三人腳邊，絲絲縷縷的涼意席捲而來。

遠處，堂屋門口，蘇禾似乎察覺到了後院的異常，停下了挑揀鬆子的手，疑惑地望了過來。

李氏帶著哭腔歎了口氣：“阿硯，我不怕窮也不怕累，就怕小禾這‘本事’露了白，惹來天大的麻煩。

咱們就是平頭百姓，護不住她啊！如今你想推廣玉米種子，出發點再好，可萬一弄巧成拙，讓人順著玉米摸到小禾身上，懷疑到她……那纔是要了我的命！”

“我曾無數次想過，小禾這能力如何在咱們這樣的人家自保，我隻希望她平平安安長大，哪怕是留她在身邊一輩子，也不想讓她被旁人當成異類看待”。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李硯激盪的熱血瞬間涼了大半，隻要一想到大哥說的種種可能，李硯就自責自己的疏忽。

蘇禾隱約覺得後院氣氛不對，母親和二舅似乎在爭論什麼，小舅則垂著頭，隨即放下手中的筲箕，緩緩站起身，朝著後院而去。

秋日的陽光依舊明亮，帶著些許涼意。

隨著走近越發覺得眼前的三人似乎被沉重心事壓住——眉頭緊鎖和緊緊抓著大舅胳膊的母親，還有那個剛纔還意氣風發的小舅。

蘇禾心底瞭然，明白幾人這是為何。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她幾乎要衝過去，告訴他們自己不怕，告訴他們自己有空間可以自保，告訴他們那些種子可以源源不斷……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不，不能。貿然暴露更多，隻會讓家人更恐慌，更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