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間屋 第192章 悅耳

次日，李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多日的疲憊彷彿都沉澱在了骨頭縫裡，但這一夜無夢的深沉睡眠，加上家中熟悉安穩的氣息，讓他醒來時隻覺得通體舒坦，精神也恢複了大半。

院子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幾個孩子們的笑鬨，灶房飄出早飯的餘香，讓人覺得心安極了。

他起身洗漱，吃過李氏特意給他留在灶上溫著的粥和貼餅子，便在院子裡尋了一圈。

隻見蘇禾正坐在堂屋門口的矮凳上，就著明亮的秋日晨光，手裡拿著一個筲箕，正仔細地挑揀著壞了或者空殼的鬆子。

陽光灑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神情專注而柔和。

“小禾。”李硯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小木墩上坐下。

蘇禾聞聲抬頭，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小舅，你醒啦？睡得可好？阿孃給你留的早飯吃了冇？”

“吃了，睡得好極了，還是家裡舒坦。”李硯笑著應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子另一頭，那裡還曬著金黃的玉米，在陽光下燦燦生輝。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壓低了些聲音，開口道：“小禾，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蘇禾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小舅，你說。”

李硯搓了搓手，組織著語言，將從山下看到百姓困苦，到心中萌生念頭再到與張青商議的整個過程，細細說了一遍。

最後，他著重說了那個“悄悄推廣玉米種子”的想法——自家先多種，精選良種，等時機合適，找尋方法將種子推廣出去，隻盼這好糧種能慢慢傳開，多救些百姓。

他說得有些磕絆，但眼神誠懇，帶著少年人難得的思量。

蘇禾靜靜地聽著，手裡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起初，她隻是為小舅的善良和遠見感到欣慰，但聽著聽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撞上她的心口，讓她幾乎要握不住手裡的鬆子。

推廣玉米種植？提高糧食產量？讓更多人吃飽飯？

這……這不正是她這個來自後世的穿越者，潛意識裡一直隱隱期盼，卻又不知從何做起，甚至不敢深想的事情嗎？

她擁有超越時代的知識，知道玉米、土豆、紅薯這些作物對農業社會意味著什麼，但她更清楚懷璧其罪的道理，也深知個人在時代洪流前的渺小，所以平日裡不敢表露半分，就連娘都不願意她冒險。

所以她隻敢小心翼翼，藉著“逃荒路上聽人說”、以及“偶然發現”的由頭，一點點將這些東西引入自家的生活，先求自保，再圖溫飽。

她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要將這些寶藏分享出去，去影響更多的人。

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她冇有能力，冇有途徑，也承擔不起可能的風險。

可現在，小舅舅李硯，這個土生土長的古人，卻在親眼目睹了山下的苦難後，生出了這樣的念頭，並且想出了一個如此樸實又潤物細無聲的法子！

蘇禾的心跳得快了起來，眼眶微微發熱。

她一直覺得自己在這個時代是孤獨的，是飄萍，哪怕有了家人的溫暖，那份屬於異類的疏離感也偶爾會襲上心頭。

可此刻，小舅的話，像一道光，照進了她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

或許她到這裡來的意義，便是幫助更多的人，原來，改變的力量，就蘊藏在身邊這些最平凡也最質樸的親人之中。

“小舅……”蘇禾的聲音有些發哽，她連忙清了清嗓子，壓下翻騰的情緒。

在抬眼時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硯，用力點了點頭，“你這個想法，太好了！真的！玉米產量高，適應性強，若真能推廣開，不知能多養活多少人，而且以後說不定咱們還會有其他種子！

這是天大的善事，也是……也是咱們莊稼人能給這世道，留下的最實在的東西！”

得到蘇禾如此肯定和支援，李硯心裡最後一絲忐忑也消散了，臉上露出釋然又振奮的笑容：“你也覺得行？我就怕自己異想天開……”

“怎麼是異想天開？”蘇禾語氣堅定，“小舅你想得很周到，隻是這個事情得慢慢來，找到最穩妥的法子。

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種子的事，你不用擔心。咱們……咱們總能想到辦法，讓種子夠用。”

她這話說得含糊，但李硯卻聽懂了其中的深意。

他心中瞭然，卻不點破，隻是重重點頭：“嗯，我相信你，小禾。不過這事，光咱倆覺得好不行，得讓大哥和二姐知道，都讚成才行。

畢竟，這不僅關係到咱們自家的口糧，同時也……也可能有點風險。”

“對，是該讓大舅和娘都知道。”蘇禾讚同，“大舅經驗多，想得周全，有他把關，這事才能做得更穩當。

而且，隻要咱們一家子齊心協力，勁往一處使，就冇有成不了的事。”

她說著，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裡除了欣慰和支援，還多了幾分之前冇有的，彷彿找到了同路人與目標的明亮神采。“小舅，你去找大舅和娘說說吧，先看看他們的想法”。

看著蘇禾眼中閃爍的期盼光芒，李硯隻覺得胸中豪情頓生。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行！我這就去找大哥和二姐！”

蘇禾也放下簸箕站起來，看著李硯大步走向正在後院整理柴棚的李鐵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穿越至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或許並不僅僅是這個時代的過客，會不會她到此來就是為了幫助更多人呢。

依托著這個溫暖踏實的家，憑藉著家人的智慧與善良，她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模糊知識與期盼。

也許真的能像一顆顆頑強的種子，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找到縫隙，悄悄發芽，最終生長出充滿生機的希望。

秋風拂過院中晾曬的玉米，帶起沙沙的輕響，蘇禾隻覺得悅耳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