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太歲 第7章 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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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不知道自已是怎麼從矮牆後麵走回東廂房的。

他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七公乾癟的胸腔裡，那叢灰白色的菌絲像花瓣一樣張開，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那不是植物，不是真菌。那是一個器官。一個長在人體裡的、不屬於人的器官。

回到房間，林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鎖門。然後他把阿青塞給他的那把烏蛇草攤在桌上，藉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端詳。

乾燥後的烏蛇草通體漆黑，彎曲的形狀確實像一根食指，表麵的白色絨毛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微光。他撕下一小片葉子放在鼻子下麵，一股極其濃烈的苦味直衝腦門，苦到舌根發麻，但隨即，後腦勺那陣隱隱的跳痛竟然減輕了幾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用。

林舟冇有猶豫，他把烏蛇草撕成碎片，用熱水泡了一杯。茶水呈現出渾濁的暗紫色，喝下去的第一口，他覺得自已的五臟六腑都被苦水燙了一遍。但三口下肚，後腦勺的脹痛感幾乎完全消失了。

他鬆了口氣，但隨即又陷入了更深的焦慮。

烏蛇草隻是"暫時抑製"。筆記本上寫得很清楚——“阻止方法：未找到”。這意味著，他腦子裡正在生長的那個東西，並冇有被殺死，隻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而他手裡的烏蛇草，頂多夠用三四天。

"三天。"林舟想起阿青的話，“三天後，不管采樣采冇采完，你必須走。”

可是怎麼走？阿青說村子有"出路"的問題，走到村口就會迷路。林舟本來不信，但現在，在親眼看到了那些一模一樣的孩子和胸腔裡長出菌花的老頭之後，他不敢不信任何事情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周正明一直冇有回來。林舟獨自待在屋裡，把阿青的筆記本上能記住的內容全部默寫在了自已的田野調查本上，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假設：太歲並非單一生物體，而是一個由真菌菌絲構成的巨型共生網絡。該網絡通過孢子感染人類神經係統，實現對宿主的行為控製。'借種’可能是指太歲利用人類男性DNA進行某種形式的自我複製。”

寫完這行字，林舟盯著它看了很久。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他現在腦子裡長著的東西，就是太歲用來讀取他DNA資訊的"探針"。等讀取完畢，他的腦脊液就會被替換，變成那些冇有眼白的孩子的下一個模板。

他必須在那之前離開。

黃昏時分，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是周正明回來了。

林舟推開房門，看到導師正站在堂屋裡，跟李村長低聲交談。周正明的襯衫上沾了幾片草葉，褲腳上有泥點，看起來確實像去了一趟後山。但林舟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正明的右手拎著一個保溫杯，杯口冒出熱氣，而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褲兜裡，似乎在護著什麼東西。

"舟子，飯好了。"周正明看到林舟，笑著招了招手，語氣和平時在實驗室裡一模一樣。

晚飯還是那幾樣。蕨菜、大頭菜、肉湯，以及——一盤炒黑虎掌。

林舟盯著那盤蘑菇，胃裡一陣翻湧。

"怎麼不吃？"周正明自已夾了一大筷子，嚼得津津有味，“這東西在外麵有錢都買不到，蛋白質含量比牛肉還高。”

"我胃不舒服。"林舟說。

"彆慣著自已。"周正明的語氣突然硬了一度，“明天要進後山，體力消耗很大。你不吃，到時候走不動彆拖累我。”

說完，他親自夾了一塊蘑菇放到林舟碗裡。

林舟看著碗裡那塊黑褐色的、冒著熱氣的蘑菇，又看了看周正明那張溫和的笑臉。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周正明在監視他。不是那種刻意的、敵意的監視，而是一種"確保實驗對象狀態正常"的檢查。

如果他不吃，周正明會起疑。

林舟深吸一口氣，夾起蘑菇放進嘴裡。他強迫自已咀嚼，但不能咽。那股腐爛的甜腥味在口腔裡炸開，菌肉的質感像生魚片，滑膩得讓人想吐。他趁周正明低頭喝湯的瞬間，把嘴裡的蘑菇連同一口飯一起吐進了手心，然後假裝用手背擦嘴，把那團東西塞進了褲兜。

"味道不錯吧？"周正明抬起頭。

"嗯，很特彆。"林舟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已都驚訝。

晚飯後，周正明回了自已的房間。臨走前，他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今晚早點睡，彆亂跑。後山晚上路不好走，萬一摔了可冇人去找你。”

這分明是在警告他不要出門。

林舟關了燈，和衣躺在床上。他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院子裡的動靜完全消失，才悄悄坐起來。

褲兜裡，那團被他嚼爛又吐出來的蘑菇已經涼透了，黏糊糊地粘在布料上。他把那團東西掏出來，用紙巾包好，塞進枕頭下麵的縫隙裡——這是他未來可能需要的證據。

然後，他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烏蛇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窗戶。

夜色濃稠如墨。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霧氣在黑暗中緩緩流動。遠處的山影完全消失了，整個世界彷彿被塞進了一個灰白色的布袋裡。

林舟翻出窗戶，腳踩在潮濕的木板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響。他記得七婆白天說的話——“今晚子時，娘娘廟開門。”

他看了一眼手機，十點四十分。離子時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需要在娘娘廟外麵找到一個隱蔽的觀察點。

林舟貓著腰，沿著吊腳樓外側的走廊摸到了院子後麵。竹子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白天他遠遠看到過，娘娘廟在村子北麵的半山腰上，從吊腳樓後麵有一條石階小路可以上去。

他開始往上爬。

石階又窄又陡，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掛滿了水珠，打濕了他的褲腿。霧氣在山間更加濃重，手機的手電筒隻能照出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光柱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白色顆粒——那是孢子。

林舟用衣領捂住口鼻，儘量減少吸入。

爬了大約二十分鐘，石階到了儘頭。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出現在麵前，平地中央，就是娘娘廟。

比林舟想象的小得多。

就是一間普通的青磚瓦房，麵闊三間，飛簷上長滿了那種黑綠色的苔蘚。門是兩扇厚重的木板門，上麵冇有門環，隻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紅色符紙。

門緊閉著，門前空無一人。

林舟冇有貿然靠近。他繞到廟的側麵，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柏樹，爬上去，騎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從這個位置，剛好可以透過廟牆的縫隙看到正門，同時自已被樹冠遮得嚴嚴實實。

等待的時間最煎熬。

林舟縮在樹上，聽著自已心跳的聲音，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

十一點十五分。

十一點三十分。

十一點四十五分。

十一點五十五分。

就在指針即將指向十二點的那一刻，林舟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鐘聲。

從廟的後麵，傳來一聲低沉的、渾厚的銅鐘轟鳴。"咚——"那聲音不像是在空氣中傳播的，而是從地底傳上來的，連林舟騎著的樹乾都在微微震動。

"咚——"第二聲。

"咚——"第三聲。

三聲鐘響過後，娘娘廟的兩扇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向內打開了。

門裡麵冇有燈。隻有一種幽暗的、暗綠色的光芒，從門檻內側滲出來，像是從地縫裡溢位的磷火。

然後，人開始出現。

先出來的是七婆。她拄著那根黑色木杖，走在最前麵，黑洞洞的眼窩直視前方。緊跟在她身後的是李村長，然後是十幾個女人。

她們排成兩列，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支沉默的送葬隊伍。

但在隊伍的最後麵，走著一個不屬於落雨村的人。

周正明。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裡提著那個保溫杯，腰間還彆著一個密封的玻璃瓶。他走路的姿態和其他人截然不同——不是機械的、木偶般的，而是輕快的、甚至帶著某種興奮的。

像赴宴。

林舟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拿出手機，調到錄像模式，對準了廟門的方向。

隊伍走進了廟門。七婆停在門檻內側，轉過身，麵對著外麵。她那冇有眼球的眼窩像是真的"看"向了某個方向——

她"看"向了林舟藏身的那棵柏樹。

林舟的呼吸停滯了。

但七婆隻是站了三秒鐘，就轉身走進了黑暗裡。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哢噠"一聲，像是某種機關被鎖死。

廟門關上了。

暗綠色的光也被隔絕在裡麵。

林舟在樹上又等了五分鐘，確認冇有任何動靜後，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來。他繞到廟的側麵，沿著牆根摸索。手指觸到一塊鬆動的磚頭，他輕輕一推，磚頭後麵露出了一個巴掌大的洞。

他湊上去，一隻眼睛貼在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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