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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可待 24、夢

作者:東農十三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5:50:45

回寢不久,就閉燈就寢了。

宿舍樓的熄燈時間是十點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稀少,最後一盞聲控燈也滅了。窗外的夏夜悶熱得冇有一絲風,梧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連蟬都累了,叫聲變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我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道裂縫在黑暗裡變成了一條模糊的溝壑,像一條河,隔開了我和她。

心裡亂得很。

這種“亂“不是那種“今天作業冇寫完明天要捱罵“的慌,也不是“考試考砸了怎麼辦“的焦慮。它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你心裡同時開了好幾個視窗,每個視窗都在播放不同的畫麵,你切換不過來,隻能讓它們同時跑著,把你的CPU占滿。

第一個視窗:今天晚上冇有見到小雪,空得很。

那個“空“又來了。和上次她去醫院那週一樣的感覺——容器被抽走了一半。會議室那個靠窗的位子今天一整天都是空的。她冇有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不知道她在乾什麼。我不知道她有冇有在等我。這種“不知道“比任何確定的壞訊息都折磨人。因為確定的壞訊息你至少可以應對——你可以生氣、可以想辦法、可以寫信安慰。但“不知道“是一團霧,你伸手進去抓,什麼也抓不住。

第二個視窗:我今天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這樣做“——指的是陪周影看電影、吃飯、散步。不是因為做了什麼“錯事“,而是因為我明明知道週六晚上是屬於小雪的,卻還是把它給了彆人。這個認知像一根刺,不深,但一直在那兒。你碰不到它,但它就在。

第三個視窗:我是不是應該對那個該死的徒弟說她已經有師孃了?

“師孃“——這個詞從我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因為它太重,而是因為它太“理所當然“了。在我心裡,雪兒已經是“師孃“了。不是“女朋友“——“女朋友“太輕浮了,像是在談戀愛。“師孃“是一種身份確認——她是那個在我生命裡地位最高的人,是我的老師、我的伴侶、我的精神支柱,合在一起,就是“師孃“。

但我冇有說。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不能在陪另一個女孩看完電影之後,跟她說“你有師孃了“。那聽起來不像解釋,像炫耀。而炫耀是最讓人反感的。

第四個視窗:當雪兒知道有人睡在我肩頭會不會生氣?

這個問題是最讓我害怕的。不是怕她生氣——她生氣的樣子我見過,嘴上罵幾句,過一會兒就好了。我怕的是她“不生氣“。怕她聽到這件事之後,什麼也不說,隻是把頭轉過去,像夢裡的那樣——漂亮、可愛、頭也不回。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但睡著不等於停止想。大腦在你失去意識之後,會接管你所有的焦慮,把它們編織成畫麵——這就是夢。

那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裡的場景很模糊——不是那種清晰的畫麵,更像是一層霧,霧裡站著一個人。是她。穿著她常穿的那件白色T恤,頭髮紮成馬尾,站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路的兩旁冇有樹,冇有房子,什麼都冇有,就是一條灰白色的、望不到頭的路。

她背對著我。我喊她,她不回頭。我跑過去追她,可不管我跑多快,我們之間的距離永遠不變——像是她在前麵的螢幕上投影,而我在一個跑步機上跑。我拚命地追,腿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急,嗓子像著了火一樣。

後來乾脆把我急哭了。

夢裡哭和醒著哭不一樣。醒著哭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哭,可以停下來,可以擦眼淚。夢裡哭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你控製不了自己的臉,控製不了自己的聲音,眼淚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而你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再後來我就醒了。

睜開眼的那一刻,宿舍裡還是黑的。但我感覺到臉上有水。我抬手摸了一把——是眼淚。枕頭的一角濕了一小塊,涼涼的。

當時的我心裡真的是亂極了。

不是因為做了噩夢。是因為我分不清夢和現實了。夢裡的她不理我——現實中的她會不會也不理我?夢裡的她頭也不回——現實中她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因為我今晚的“失約“而轉過了身?

我是否該為我的昨晚的事道歉?可我應該道什麼歉呢?說我陪另一個女孩看電影了?說她睡著了頭靠在我肩上了?說我冇有在週六晚上給你寫信?這些話每一句都說不出口。不是因為做了什麼虧心事,而是因為——說出來太像藉口了。而藉口是最傷人的東西之一。你用它來為自己開脫,對方聽到的卻是“我在為自己的錯誤找理由“。

以前我也經常在週六晚上找不到她嗎?——有。她去醫院那次,她也“找不到“我。那時候她冇有生氣。但那不一樣。那時候是她身體不舒服,是客觀原因。而這次是我“選擇“了去陪彆人。

這個區彆,我心知肚明。而心知肚明,纔是最折磨人的。

但無論如何,這個徒弟總是感覺有些不合適。

“不合適“——這兩個字太輕了。它掩蓋了背後那股說不清的直覺:周影對我,不隻是“徒弟對師傅“。而我對她,也不該是“師傅對徒弟“的迴應方式。我需要劃一條線。但那條線,我不知道怎麼劃。

還是寫封信給她吧。

於是整個一上午,我把所有的時間和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寫信上了。

小雪:

在家的十幾天裡,我幾乎每一晚上都在失眠,我終於體會到了那種度日如年的感覺,我已經控製不住自己,我已深深地愛上了你,而每當想你而又見不到你的時候,我隻好拿出你的信,看著那熟悉的字,好想你就在我麵前一樣,答應我,以後我們要一直通訊,要不然我會不好受的。

寫“控製不住自己“的時候,我的筆尖頓了一下。這不是表白——我們之間不需要表白,表白是給還冇確定關係的人說的。這是確認。是把那個在心裡跑了很久的念頭,第一次正式地、白紙黑字地寫下來。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在乎你“,是“我已深深地愛上了你“。

這句話的分量,她會懂的。因為她也在信裡寫過“我也想你“。那四個字和這九個字,是同一個東西——隻是她說得輕,我說得重。

馬上咱們就升入高三了,聽說高三的學習是如何如何的緊張,高三的生活是多麼的黑暗,可再大的困難我們也得去承受,再大的挫折我們也得去挑戰,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邊,我就不會孤單,能和你一起走過這段難忘的日子,我會很開心的。

這一段寫得有點“作文腔“——“再大的困難我們也得去承受“——放在任何一篇高考滿分作文裡都不違和。但在那個上午,在剛做完那個夢的上午,這些話不是修辭,是真心。因為我確實害怕高三。不是怕苦、怕累、怕考不好——是怕冇有她。如果高三是一條黑暗的隧道,她就是隧道口的那盞燈。冇有燈,我走不出去。

翻著你以前寫給我的信,開始的時候總是寫得很少,語句也不怎麼通順,而後來總是非常的流暢,讀著那麼的耐人尋味,足以說明你的語文已經進步很明顯了,這下子你就不用為任何一科去擔心了,我真的替你高興。

這一段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誇她“的方式。不是直接說“你語文好“,而是通過她的信來證明。她的信從一開始的“寫得很少、語句不通“到後來的“非常流暢、耐人尋味“——這是她自己走過的路。我隻是在旁邊看著,記著,然後在信裡告訴她:我看見了。

昨天晚上我有些事出去了,你冇有等我等得生氣吧,我保證以後的錯誤不犯了,惹你生氣,我的心也不會好受的,以後你儘量彆生氣好嗎?包括和我還有彆人,萬一你的頭疼病又犯了,這可是非常關鍵的時期啊,身體也很重要啊。

這一段是全文最核心的一段——道歉。

“有些事出去了“——輕描淡寫到近乎敷衍。但我知道她會讀懂背後的意思:我出去了,冇在週六晚上等你,但我回來了,我在給你寫信,我在說“對不起“。

“包括和我還有彆人“——這句話裡的“彆人“是給周影留的位置。我在暗示她:你可能因為“彆人“而生氣,但請你彆。不是因為我冇錯,而是因為你的身體比我的錯誤更重要。

還有昨天晚上我夢見你了,夢裡的你好像比現實中的你還漂亮,可就是不和我說話,不理我,你不會真的不理我了吧,要不然怎麼不給我寫信呢?

這是全文最柔軟的一段。他把那個夢寫進了信裡。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把“我夢見你不要我了,急得我哭了“寫在一封信裡,遞給一個女孩——這需要多大的信任?

他冇有美化那個夢。他冇有說“我夢見我們在一起了“,他說的是“你不要我了“。他把最脆弱、最恐懼、最不堪的一麵,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麵前。

這不是軟弱。這是愛的最高形式之一:我敢讓你看見我的害怕。

又是在上晚課前,我托楊大姐將信交給她了。

楊大姐——這個稱呼我在之前的信差名單裡冇提過。她是另一個“信差“,比王輝、楊麗麗更年長一些,可能是班裡的生活委員之類的角色。這些信差的名單如果列出來,幾乎能湊成一個完整的社交網絡——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那個時候的校園裡,幫人傳信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而是一種被默許的、甚至帶點浪漫色彩的“公共服務“。

第一節晚課下課,王輝準時送信。

“準時“——這兩個字值得玩味。王輝每次送信都很準時,像是他也在期待著這個時刻。也許對他來說,當信差也是一種參與——他不是主角,但他是那個把主角連接在一起的人。後來很多年,我偶爾會想:那些幫我們傳過信的人,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他們有冇有也寫過信給某個人?有冇有也等過一封信?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信。一樣熟悉的字又一次出現在眼前,是那麼的親切,那麼的溫馨。

白癡:

你怎麼那麼白癡啊,我什麼時候生過你的氣啊,以前你少氣過我嗎?就說打球的事吧,你總是很堅決的保證以後不打了,可你那一次真的做到了,我要是生氣的話估計早就氣死十幾回了,兩個人在一起總要相互理解,相互體諒對嗎?再說我也喜歡看你打球,雖然我不懂籃球。

讀完第一段,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她冇生氣——是因為她用了一種我完全冇想到的角度來迴應我的道歉。她冇有說“我原諒你“,冇有說“下次注意“,冇有說“你為什麼冇寫信“。她用的是列舉我的“前科“——打球的事、保證的事、一次次冇做到的事。她把這些翻出來,不是要翻舊賬,而是要告訴我:你以為這次很嚴重?在你所有的“罪狀“裡,這次連前十都排不進去。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安慰。它不是“冇事“,而是“這點小事算什麼,你以前犯的錯比這大多了,我不都原諒了嗎?“

而“我也喜歡看你打球,雖然我不懂籃球“——這句話讓我心裡一熱。她不懂籃球,但她喜歡看我打。不是因為籃球好看,是因為我在場上。這種“無條件關注“是十七歲的愛裡最珍貴的東西。

我們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也該長大了,不管我們將來的結果如何,我們都應該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學習當中去,豈能儘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豈能儘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這句話在1990年代末的高中生裡幾乎是口頭禪級彆的存在。它出現在摘抄本上、課桌的塗鴉裡、畢業紀念冊的留言欄裡。它太平常了,平常到幾乎成了一種“正確的廢話“。但從她嘴裡說出來,在這個語境裡,它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因為她在用它來回答一個我們都不敢問的問題:我們將來會怎樣?

她冇有說“我們會在一起的“。她說的是“不管結果如何“。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知道高三會改變一切,意味著她知道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意味著她不敢承諾“永遠“。但她敢承諾的是:此刻,我們全心全意。

這樣吧,我把我的相片給你兩張吧,要是想我而又見不到我時就看看她吧,不過,可千萬彆光喜歡相片而不喜歡我啦。

照片。在那個年代,照片是一種很“重“的東西。不是手機裡隨便拍一張發過去——是去照相館拍的、洗出來的、可以握在手裡的實體照片。她願意把自己的照片給我,意味著她願意讓我“擁有“她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那一部分,是可以被握在手裡的。

而“千萬彆光喜歡相片而不喜歡我啦“——這句話是撒嬌。是她怕我有了照片就不寫信了,怕我看著照片就滿足了,不再去找真實的她。這種“怕被照片取代“的擔心,在後來的歲月裡會被無數次驗證:當你擁有了一個人的照片,你確實會多看照片,少寫信。但她當時就預見到了。

還有晚上最好彆做夢,夢不真實,晚上也彆想我,那樣睡不好覺會影響一天的學習,應該像我這樣,晚上從不想你,白天想就夠了。

最後這句話——“晚上從不想你,白天想就夠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撒謊。她一定在撒謊。因為就在不久前的那封信裡,她寫的是“今晚看不見你,我心情肯定會不好的“。如果她晚上不想我,為什麼心情會不好?如果她晚上不想我,為什麼會在火車上寫日記、在信裡抄卡倫·卡朋特的歌詞?

她撒這個謊,是因為她知道我昨晚做了夢。她知道夢讓我哭了。她不想讓我再哭。所以她說“晚上彆想我“——不是因為她不想被我想,是因為她不想我因為想她而睡不好、而做噩夢、而哭醒。

而“白天想就夠了“——這句話的潛台詞是:白天有我。白天我們在會議室,在同一個教室裡,在同一個走廊裡。白天你不需要做夢,不需要在夢裡追一個追不上的背影。因為白天,我就在你麵前。

看完信後,又看看夾在信裡的相片。

照片上的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白色T恤,頭髮紮成馬尾,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光。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像是她知道鏡頭在對著她,但她的心思不在這裡,在彆的地方。在信裡。在我這裡。

確實像她說的那樣,照的的確很漂亮。

但漂亮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是她。是那個在火車上寫日記的她,是在醫院裡忍著頭疼不告訴我的她,是在信裡抄流星詩的她,是那個罵我“白癡“時嘴角翹起來的她。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寫。她冇有寫日期,冇有寫“送給超“,冇有寫任何字。也許是因為她覺得不需要寫——照片本身就是一句話。也許是因為她不好意思寫——十七歲的女孩,把一張自己的照片交給一個男孩,已經用儘了所有的勇氣。

看過之後,馬上就想該學習了。

這句話不是矯情。是因為她的信給了我一種力量——不是那種“打了雞血“的力量,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她冇生氣。她在。她在白天想我。這就夠了。剩下的事,就是學習。

於是整個晚自習的效果都很理想。

最後快下課時,替徒弟寫了一首詩,是李商隱的《無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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