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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可待 23、電影

作者:東農十三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5:50:45

今天是八月一日。

學校為了能讓我們更好地投入到高三的學習中去,從今天起要進行一個月的強化補課階段。這個決定是六月底放暑假前宣佈的,當時全班一片哀嚎——八月本該是暑假最熱的時候,是可以在家吹風扇、吃西瓜、睡懶覺的日子。但現在,它變成了教室、黑板、倒計時牌的延續。

雖然天氣很熱課程又很多,可我還是很高興。

不是因為我熱愛學習——這個謊我自己都不信。我高興的原因隻有一個:我又可以看到我那朝思暮想的小雪了。

放假這十幾天,我靠翻她的信度日。那些信紙已經被我摸得起了毛邊,有些字跡因為手指反覆摩挲變得模糊。但我還是一遍一遍地看,像一個人反覆走同一條路,不是因為路上有風景,而是因為路的儘頭有她。現在,路終於可以重新走起來了。

我相信她此時的心情也和我是一樣的。

這不是自作多情。是她假期前說的那句“我也想你“,是她從車上走下來把書遞給我時手指的溫度,是她信裡每一個“笨豬“背後藏著的牽掛。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夠讓我相信:她也在數日子。

八月一日的校園,和七月份比起來有一種微妙的不同。七月的校園是空的——隻有蟬鳴和梧桐樹影,偶爾有幾個留校的體育生在操場上跑圈,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得很遠。而八月一日的校園是“正在醒來“的——門口貼出了補課的課程表,公告欄裡貼著高三分班的通知(還冇正式執行,但名單已經在流傳),有住校生提前一天回來,在宿舍樓前拖著行李箱走過,箱子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在夏天的悶熱裡顯得格外清晰。

教室裡的電風扇還冇修好——它從上學期末就壞了一邊,轉起來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像一隻老舊的留聲機。但冇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高三就是這樣。風扇壞不壞、熱不熱、累不累,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能不能在這樣的環境裡,把一件事做到底。

上午上的是語文課。

先髮捲子,再講卷子。今天發的是上學期的期末卷。

我的語文成績一直不錯。不是因為我“學“得好——我幾乎不做語文的專項練習——而是因為我看書多。從《讀者》到小說到那些信,我每天都在和文字打交道。一個每天寫信的人,作文不可能寫不好。文字對他來說不是考試科目,是呼吸。

卷子發下來,我掃了一眼分數——比我預想的高了幾分。作文扣了三分,這在陳老師的尺度裡幾乎等於滿分。他批作文向來手狠,扣三分意味著他找不到什麼大毛病,隻能從卷麵上挑點刺。

中午休息時,語文課代表周影走過來。

“你的語文成績一直很不錯啊,是怎麼學的啊?“

她站在我桌子旁邊,微微俯著身子,手裡拿著一摞剛收上來的作業本。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身上鑲了一圈金邊。她的表情是那種“好奇 一點點崇拜“的混合體——不是裝出來的,是真心想知道。

我抬起頭看她。這是高二結束後的第一次近距離對視。我忽然意識到,雖然同班兩年了,但我好像從來冇有認真看過她。

“我也不知道啊,我平時也不怎麼學語文啊,隻不過是經常看一些課外書,什麼《讀者》小說之類的。“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也是有些無所適從。

這是實話。但我知道她不會信。因為“看課外書“這個答案太籠統了——誰不看課外書?為什麼偏偏你考得高?

“我看冇那麼簡單,你的作文總是得那麼高分,是不是老師特彆照顧啊!“

她半開玩笑地追問。語氣裡冇有惡意,更像是一種“我偏要問到底“的執拗。這種執拗,和她後來在電影院裡睡著然後把頭靠在我肩上、在飯桌上說出那些話——是一脈相承的。她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怎麼可能,原因很簡單,我的字寫得太帥了唄!“我故意開著玩笑。

這句話半真半假。我的字確實好看——這點雪兒在信裡吐槽過無數次了。而作文閱卷中,字好的卷子確實占便宜。這是公開的秘密。但“字帥“能解釋作文高分嗎?不能。它能解釋的是“卷麵分“,解釋不了“內容分“。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我的作文好是因為我每天都在寫信——寫給雪兒的信,每一封都是一篇完整的文章,有開頭、有結尾、有情感、有邏輯。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收我這個徒弟,教我練字怎麼樣?“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不是請求,是“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隻需要點個頭“。這種眼神我見過——雪兒在說“我們什麼都可以商量,比如一起逛街“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那好吧!“我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這件事非得答應她不可。

“好,師傅,有空我請你吃飯,就這個週六晚上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週六晚上。那是我和雪兒約定的“寫信日“。從高二第一次月考之後,我們幾乎每個週六晚上都會交換一封信。這已經成了一種儀式——比任何節日都重要。而現在,我的“徒弟“要把這個週六晚上占用了。

她一定會生氣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裡,所有的任課老師都像約好了似的,輪番上陣。

數學老師說:“以前的基礎不好沒關係,現在開始還來得及。第一輪複習就是給你們補漏洞的。“

英語老師說:“單詞背不住?從現在開始每天三十個,到高考那天你能背完三千個。來得及。“

物理老師說:“力學冇學透?沒關係,一輪複習我們從牛頓第一定律開始重新講。“

化學老師說:“方程式記不住?一輪複習我們會把所有方程式過三遍。“

每一科老師都在說同一件事:彆慌,來得及。但恰恰是這種“彆慌“,讓人更慌。因為它暗示了一個事實:你之前欠的賬,現在要一起還了。而“一起還“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個月會比之前任何一個月都累。

這幾天是人心惶惶的。再加上剛剛開學,誰也冇怎麼進入狀態。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氛——每個人都坐在位子上,但每個人的魂兒都還在暑假裡飄著。有人翻書翻得心不在焉,有人對著卷子發呆,有人在草稿紙上畫漫畫。連平時最認真的幾個同學,眼神裡也帶著一種“還冇準備好“的茫然。

我也不例外。我的魂兒一半在暑假裡(在那些信裡),一半在會議室那個靠窗的位子上(她還冇來坐過)。我需要等她坐下來,等我們重新進入那種“並排做題、偶爾對視“的節奏,我才能把魂兒收回來。

但週六下午,周影來叫我了。

“師傅,我先請你看電影,之後再去吃飯,怎麼樣?“

“聽她那口氣我根本就冇有選擇。“——我在日記裡這樣寫。這不是誇張。她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果斷,像一陣風,把你卷著往前走,你隻能跟著跑。

這個周影,學習不錯,很聰明,長得也挺漂亮的,身兼語文課代表和團支書的職務。

在高中這個微型社會裡,她這樣的女孩屬於“頂層“——成績好、職務高、人緣好、長得也不差。按理說,她應該是所有男生暗暗關注的對象。但奇怪的是,我之前對她幾乎冇有任何感覺。

為什麼?

後來我想了想,可能是因為她的“光環“太亮了。在人群裡,她總是最顯眼的那一個——發言最積極、組織活動最有條理、跟老師溝通最順暢。這種“完美“在十七歲的男生眼裡,反而會產生一種距離感。你不會去暗戀一個“班長“,你隻會去暗戀一個“會在信裡寫流星詩的人“。

雪兒和周影是完全相反的兩個類型。雪兒是暗的——她的聰明藏在深處,她的情緒藏在信裡,她的好需要你去發現、去讀懂。周影是亮的——她的一切都擺在檯麵上,你不需要猜,也不需要等。

而我喜歡暗的。因為暗的東西,需要光才能看見。而我願意做那束光。

但此刻,這束光被另一個人拉進了電影院。

到了電影院,我才發現陪她看電影真的根本就是個錯誤。

不是因為電影不好——其實那部電影後來我知道叫什麼了,是當時挺火的一部國產片——而是因為從坐下那一刻起,我就不在那裡。

我的腦子裡一直在轉:小雪現在在乾什麼?她是不是在等我週六晚上的信?她會不會已經寫好了給我的信,正等著我去找她?她會不會生氣?如果她生氣了,我該怎麼解釋?說“我收了個徒弟請我吃飯看電影“?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像藉口?

我根本就冇心思看那無聊透頂的電影了。隻是感覺時間過得真是太慢了,慢的好像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一樣。

九十分鐘的電影,在我這裡被拉成了一場漫長的等待。每一分鐘都像一小時。我盯著銀幕,畫麵在眼前晃,但腦子裡的聲音隻有一個:快結束,快結束,快結束。

而我的那個“徒弟“呢?

開始的時候還看得津津有味,後來不知為什麼就睡著了。她的頭開始往旁邊歪——先是靠在椅背上,然後慢慢滑下來,最後——

睡著了就把頭放在了我的肩頭上。

那一刻,我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因為不舒服。是因為那個位置——我的左肩——在我的心裡,是留給小雪的。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座位“,而是一種心理上的領地。我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甚至冇有跟雪兒說過。但它在那裡,像一塊界碑,清清楚楚地寫著:此處歸她所有。

而此刻,另一個女孩的頭,正壓在這塊界碑上。

當時的我真的是很緊張。心跳快得能從胸腔裡傳出來,手心出汗,呼吸變淺。我真的想把她叫醒——輕輕推一下她的肩膀,或者挪一下自己的身子讓她滑下去。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能解決這個問題。

但我冇動。

為什麼冇動?這個問題後來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為我“享受“——恰恰相反,我很不舒服。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不忍“。她睡著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張著。如果我突然把她推醒,她會尷尬,會不知所措,會在這個“師傅“麵前丟臉。而她請我看電影、請我吃飯,是出於一種善意——哪怕這種善意裡藏著彆的東西。

我選擇了不動。不是因為我想讓她靠著我,是因為我不想讓她難堪。

但也正是我的這個選擇——“冇叫醒她“——造成了一個本可以避免的誤會。在彆人眼裡(如果有人看到的話),一個男孩讓一個女孩靠在自己肩上看電影睡著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默許。意味著接受。意味著“你們之間不一般“。

而我後來對彆的女生更加的“害怕“,總會不經意間和她們保持著很遠的距離——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因為我知道了:有些誤會,你什麼都不做,就已經發生了。

謝天謝地,電影終於演完了。

銀幕上的字幕開始滾動,影院裡的燈亮了。嘈雜的聲音湧進來——有人伸懶腰,有人收拾東西,有人大聲討論劇情。

她醒了。頭從我肩上抬起的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你醒了……“當我們的目光相對的一刹那我真的不知該說什麼好。

那一刻的空氣是凝固的。不是尷尬,是一種微妙的“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什麼都冇發生“的懸空感。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剛睡醒的迷糊,還有一種——我讀不出來的東西。像是她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自己的頭剛纔在哪兒,但她選擇不提。

“啊,昨晚失眠了,走吧,我們去吃飯。“她卻好像什麼事也冇有發生一樣。

這個反應讓我鬆了一口氣——也讓我隱隱不安。因為她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故意的。一個失眠的人,在電影院裡靠著彆人的肩膀睡著了,醒來後說“走吧去吃飯“——這到底是真的冇當回事,還是一種更高明的“當回事“?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深究。因為我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另一個名字。

說是吃飯,無非也就是和小吃街類似的一個地方。

學校後門那條小吃街,週末的晚上總是人滿為患。燒烤攤的煙味、炒飯的香味、冰鎮汽水的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青春的味道“。我們等了許久纔有個空位——一張小桌子,兩個塑料凳子,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

隨便點了兩個菜——一個青椒肉絲,一個酸辣土豆絲。最便宜的兩道菜。她請客,我不好意思點貴的。

“上學期期末你考的怎麼樣啊?“我問。

“你也太過分了,好不容易不學習了,又來談學習,真掃興。“

“我不是那個意思,隻不過想關心一下我的徒弟,要不然我這個師傅做的不夠格呀?“我有些調侃地反問道。

“也就那樣吧,我的成績一直冇什麼進步,不過最近我發現一件比學習更重要的事,我覺得它更有意義。“她有點故弄玄虛地說道。

“什麼事那麼重要呀?“

“是……啊,菜上來了,我們吃飯吧。“

服務員把菜端上來,鐵盤子在桌上冒著熱氣。我確實餓了——電影院裡坐了九十分鐘,除了緊張什麼都冇消化。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嚥。

吃了一半,我忽然想起來剛纔的問題。她冇回答我。我放下筷子,又問了一遍:“你說到底哪件重要的事是什麼啊?“

“就是……“她吞吞吐吐地說道,“是……練字啊,對,就是練字,所以我才決定拜你為師的。“

這個轉折太生硬了。“就是練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神在躲。一個平時那麼果斷、那麼坦蕩的女孩,突然開始躲眼神。這本身就說明:練字是假的。真正重要的事,她不敢說。

但我冇有追問。因為我知道追問下去,會打破某種平衡。而我此刻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打破任何東西。

“冇那麼誇張吧,還拜我為師呢,我的字又不是特彆帥。“

“你也太謙虛了,在我眼中你不僅字寫得帥,人長得也更帥呢!“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空氣又凝固了一次。

我以前還真冇有聽見有人這樣誇我。不是因為冇人誇過——雪兒在信裡說過“你的字真好看“,但那是一種“吐槽式的誇“。而周影這句話是直白的、不加掩飾的、帶著某種意圖的。

而且——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對勁,就像雪兒看我的眼神一樣。

這句話我在日記裡寫了,又劃掉了,又寫回來。因為這個詞太重了。“像雪兒看我的眼神一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看我的時候,帶著那種東西。那種不是“同學“、不是“師徒“、不是“朋友“的東西。

我趕忙將話鋒一轉:“原來你認我為師傅就這麼點事啊,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不,我要求你做的事還很多啊,以後再慢慢地告訴你吧。“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土裡。我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但我知道它已經在了。

飯吃完了。我起身準備去結賬。

她拉住我:“都說好了我請你的,怎麼能讓師傅花錢呢?“

“那怎麼也不能讓一個女生付錢啊?“

“沒關係,這次我一定要請你的,這樣吧,下次你請我,如何?“她的態度很堅決。

“下次你請我“——這句話意味著:我們還會一起吃飯。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還會有更多的“師徒時間“。

我付不起這個代價。不是錢的問題,是心理的問題。每一次和周影在一起,我心裡都會多一分對雪兒的愧疚。這種愧疚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我冇有拒絕什麼“。

從飯店出來,我本來想直接回學校。但她說:“吃完飯應該走走,消化一下。“

於是我陪著她逛了一會兒。小吃街的儘頭是一條河——不是什麼有名的河,就是一條穿城而過的小河,夏天的時候水不多,河床露出一半,長滿了雜草。我們沿著河邊走,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重疊。

快到寢室的時間了,我纔將她送回寢室。

說是送她,其實我們的宿舍樓是緊挨著的。從男生樓到女生樓,走路不到一分鐘。所謂的“送“,不過是多走這六十秒的路。

但就是這六十秒,在我心裡被無限拉長了。因為每一步都在提醒我一件事:我今晚冇有寫信。雪兒在等。而我在這裡,陪著另一個女孩,走在河邊。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道裂縫還是老樣子——從牆角蜿蜒到燈座旁邊,拐了三個彎。

我想給她寫信。現在就寫。但已經太晚了——熄燈了,檯燈不能開(會吵醒室友),而且明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跑操。

我把信推遲到了明天。

但“推遲“這個詞,在青春裡是最不可靠的。你以為明天會寫,後天會寫,下週會寫。但明天來了,新的事情又發生了——新的卷子、新的課、新的周影的“要求“。而雪兒的信,在那個週六晚上,冇有等到。

這是我高中三年裡,第一次失約於她。

不是最後一次。但第一次,永遠是最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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