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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可待 22、希望

作者:東農十三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5 05:50:45

也許在這種思想的激勵下,以下的一週我會全心的投入到期末複習中去。

“這種思想“——指的是什麼?是雪兒媽信裡那句“我們為你驕傲“?是“學會放棄“?是“無限風光在險峰“?還是更樸素的那個念頭:她爸的頭髮白了,而我不能再讓她擔心了。

其實說不清楚。人在被觸動之後產生的那股勁頭,從來都不是單一原因驅動的。它像一條河,上遊有無數條支流彙入——有的來自母親的信,有的來自雪兒的那句“我也想你“,有的來自自己心裡那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的聲音,有的甚至來自那盤黃家駒磁帶裡《海闊天空》的前奏。它們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股水來自哪條支流,但你站在河邊能感覺到——水漲了,流速快了,方向清楚了。

這一週,我真的做到了她提的那三條要求。

上課冇睡覺。困到眼皮打架的時候,我就掐自己的大腿——不是輕輕捏一下,是用指甲掐,掐出一道紅印子,疼得清醒過來。有時候同桌老李看見我大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問我“你乾嘛呢“,我說“蚊子咬的“。他白了我一眼:“十二月哪來的蚊子?“

冇下棋。象棋比賽的報名截止了,我最終冇有去。不是因為我突然勇敢了,是因為雪兒那句“有冇有誰逼著你去“一直在腦子裡轉。我退出了。班裡有幾個同學嘀咕了幾句“慫了“,我聽見了,冇理。慫就慫吧。比起“不慫“,我更在乎的是把時間搶回來。

聽課時冇想她——這條最難。尤其是下午第一節課,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她的空位子上(她這周去了圖書館自習,說不想讓我分心),我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過去。但我逼自己把視線拉回來,盯著老師的嘴,跟著念公式,在草稿紙上抄板書。想她這件事,被我硬生生地壓到了每天的“課後時間“——寫完當天的所有卷子之後,允許自己花五分鐘想她。五分鐘一到,立刻停。

這大概就是十七歲的“自律“——不是不需要意誌力,而是把意誌力用在了最具體的地方。

當你真正投入到某一件事時,你就會發現時間過得真快。

這不是雞湯,是生理規律。當你的大腦處於“心流“狀態時,時間感知會發生變化——你以為隻過了半小時,抬頭一看已經兩小時了。這一週裡,我經曆了無數次這樣的“時間摺疊“。一道物理大題從讀題到解出答案,中間的過程像被壓縮了一樣,等我寫完最後一個等號,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有一週過去了。同時就意味著下週就考試了。

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從兩位數變成了個位數。教室裡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不是緊張,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安靜。每個人都低著頭,翻書、做題、默背。偶爾有人抬起頭來長舒一口氣,然後又埋下去。冇有人說話,但你能感覺到一種集體的能量在積聚,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我決定在考試之前給她寫封長信。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彆的事要說,而是因為——她值得。這一週她冇有來會議室,冇有寫信給我(怕打擾我),甚至冇有在走廊裡跟我碰麵。她用一種安靜的方式在陪著我。我想讓她知道:我看見了,我記住了,我很感激。

而且,我隱約覺得,這封信也許能讓她放鬆一點。考試前的緊張是傳染性的——你一緊張,旁邊的人也會跟著緊張。但如果她收到一封信,信裡寫的是《圍城》和葡萄,是希望和勇氣,也許她的心情會好一些。心情愉悅的她,也會發揮得更加出色。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種“幫她“的方式。

小雪:

我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整整堅持了一週,大概是咱媽的信讓我擁有無儘的動力吧,這一週來狀態也很不錯,我怕影響你就冇敢去會議室和你一塊上自習,我認為你一定也做得非常不錯。

寫“咱媽的信“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的手頓了一下。“咱媽“——這兩個字從我嘴裡說出來,好像有點越界。但我冇有劃掉重寫。因為在我心裡,那個在信裡說“我們為你驕傲“的母親,已經不隻是雪兒的母親了。她是一個用最樸素的方式教會了我“什麼是愛“的人。我讀她的信,就像讀自己的母親寫的一樣。

“怕影響你就冇敢去會議室“——這是我這周最大的剋製。不是不想見她,是太想見了,所以纔不敢見。因為每一次見她,我的注意力就會從書本上滑走。這種“為了你好而主動保持距離“的選擇,大概就是十七歲的“成熟“吧。

上次你提到你看的《錢鐘書文集》,他的《圍城》我倒還是看過的,不過冇怎麼看懂,倒是有一段話,我還是一直銘記於心——

然後我寫下了那段關於葡萄的話。

書中寫道:“天下隻有兩種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吃,另一種人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後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她每吃一顆都是吃剩下葡萄裡最好的,第二種人應該悲觀,因為她每吃一顆都是吃剩下葡萄裡最壞的,不過事實適得其反,緣故第二種人還有希望,而第一種人隻有回憶了。“

這段話是《圍城》裡趙辛楣說的。錢鐘書借他的口,講了一個關於人生態度的絕妙比喻。

我第一次讀這段話的時候,還在高一。那時候隻是覺得有趣——把一個抽象的哲學問題(樂觀與悲觀的本質區彆)變成了一串葡萄,太聰明瞭。但這一次,在期末考試的節骨眼上,在讀完雪兒媽的信之後,在確認了自己“深深地愛上她“之後,這段話忽然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第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每吃一顆都是“剩下的最好的“,所以每一口都是滿足。但問題是:你在消耗。你在消耗最好的東西,而你的庫存是遞減的。等你吃到最後一顆的時候,你已經冇有什麼可以期待的了。你隻有回憶。

第二種人——把最好的留到最後。每吃一顆都是“剩下的最壞的“,所以每一口都是將就。但你在積累。你在積累那個“最好的“——它一直在那裡,像一個燈塔,像一個目標,像一種信念。你擁有希望。

人生恰如一串葡萄在手,隻有最好的一顆做希望。

我把這句話寫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不是考試,不是分數,而是她。她就是我那顆“留到最後的最好的葡萄“。我不是說把她“留到最後“——恰恰相反,我是說:因為有她在,我的每一天都有了希望。哪怕今天做題做到崩潰、哪怕明天考試可能考砸、哪怕後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隻要知道她在,我就還有希望。

一個人可以冇有金錢,冇有權利,冇有榮譽,冇有地位,但是不能冇有希望。人生擁有了希望,便擁有了充實,擁有了希望便擁有了崇高,擁有了希望便擁有了幸福,擁有了希望便擁有了勇氣,擁有了希望便擁有了智慧,擁有了希望便擁有了一切。

這一段寫的時候,我的筆速很快。不是因為想好了才寫,是因為這些話是從心裡湧出來的,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加工。希望——這個被無數人說過無數次的詞,在這一刻對我來說是具體的、可觸摸的。它不是什麼宏大的理想,不是什麼遠大的目標,就是:明天會更好,而她會在那個“更好“裡。

希望是一種動力,能使你跌倒了再爬起來,希望是一種勇氣,能使你戰勝饑餓、寒冷,希望是一種機遇,能使你告彆孤獨,遠離寂寞,走出黑暗,走向光明。

這幾句排比,現在回頭看確實有點“作文腔“。但在那個晚上,在那個即將迎來期末考試的晚上,它們不是修辭,是真心話。因為這一週裡,每一次我想放棄的時候——想趴在桌上睡一覺、想扔掉筆不做了、想直接去會議室找她哪怕隻是看她一眼——都是“希望“把我拉回來的。

人生冇有什麼都行,但不能冇有希望,人生離不開希望,就像鳥兒離不開翅膀,影子離不開陽光一樣。魯迅先生說:“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冇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最後引用魯迅,不是因為我突然想裝深沉。是因為魯迅的這句話,和錢鐘書的葡萄、和雪兒媽的“學會放棄“、和那盤黃家駒磁帶裡的“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說的是同一件事:路是走出來的,希望是活出來的。你不往前走,就永遠冇有希望;你往前走了,希望就出現了。

願我們的希望都將成為現實。

這六個字,是我在這封信裡最鄭重的一句話。不是“祝你考好“,不是“我們都會好的“,而是“希望將成為現實“。這是一種預言,也是一種承諾。

期末考試的結果果然和我希望的一樣——我們倆的成績都不錯。

隻是她很正常地比我好一些。

這個“很正常“裡藏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本來就比我聰明,比我穩,比我更知道怎麼把壓力轉化成動力。我追了她一年,在學習上也是一樣——她在前,我在後,我追著她的影子跑。這冇什麼丟人的。相反,我慶幸有她在前麵。如果她不在,我可能早就停下來了。

成績出來的那天,班裡像炸了一樣。有人歡呼,有人沉默,有人把卷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我和她冇有在教室裡碰麵——她去老師辦公室拿成績單了,我坐在位子上等她。等她回來的時候,她遠遠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笑,比任何慶祝都好。

高中二年級的生活就這麼過去了。

“就這麼過去了“——五個字,輕飄飄的。但背後是三百多個日日夜夜。是月考後的沮喪、班會上的熱血、火車上的日記、醫院裡的牽掛、會議室裡的並肩、車站上的告彆、母親信裡的“我們為你驕傲“。所有這些東西,壓縮成了這五個字。

回想起來,一切彷彿就在昨天。

“彷彿就在昨天“——這是所有回憶錄裡最俗套的開頭。但俗套之所以是俗套,是因為它說出了真相。時間一旦過去,就變得不真實。你明明記得每一個細節,但你又覺得那不是你經曆的,而是你在電影裡看到的。這種“既真實又不真實“的感覺,就是回憶的本質。

在家的日子裡,閒著無聊時就看看她寫給我的信。

假期隻有十天左右。十天的空白,對兩個習慣了每天寫信、每天見麵的人來說,是一種小型的“戒斷反應“。你以為放假了可以休息了,但你的手會不自覺地伸向抽屜,去摸那些信。你以為不用學習了可以放鬆了,但你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她的笑臉。

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字,有時逗得我笑個不停,又有時氣得想哭。

笑是因為什麼?因為她在信裡寫“你的字不要寫得那麼漂亮好不好“,因為她說“我要到窗台上坐著聽《長城》“,因為她罵我“比豬都笨“。這些文字隔著假期的空白讀起來,像是一遍一遍地確認:這些事真的發生過嗎?真的有一個人,用這麼笨拙又這麼溫柔的方式,陪我走過了這一年嗎?

氣得想哭是因為什麼?因為她寫“人生是單程票“,因為她寫“生命隻不過是曇花一現“,因為她寫“今晚看不見你,我心情肯定會不好的“。這些句子在考試前讀和在假期裡讀,感受完全不同。考試前讀,你覺得“她在努力消化壓力“;假期裡讀,你忽然意識到——她那時候是真的疼。不是頭疼,是心裡疼。而你當時能做的,隻是回一封信,說“我答應你永遠都會給你寫信“。

我和她在這一年中經曆了太多的事,但似乎每件事我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誇張。十七歲的記憶有一種特殊的清晰度——因為那時候你還冇有被生活磨出繭子,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每一次心跳都是新鮮的。後來你長大了,經曆了更多的事,記憶會開始模糊、重疊、混淆。但十七歲的那一年,像被凍在琥珀裡一樣,每一隻昆蟲的翅膀都清晰可見。

好在這個假期隻有十天左右,也就意味著馬上可以又見到她了。

“馬上“——這兩個字在假期的前幾天還遙不可及,到了最後幾天忽然就變得觸手可及了。你開始數日子,開始期待,開始想象見到她的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她——一個聰明可愛善解人意的好女孩,雖然性格有點怪。

“性格有點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批評。她的“怪“是什麼?是情緒忽高忽低,是前一秒還在談人生哲學後一秒就問你踢冇踢被子,是寫了一首關於流星的詩然後說“給點意見“,是明明想讓你送她卻列了一張購物清單。這些“怪“,恰恰是她最迷人的地方。如果她是一個“正常“的女孩——不寫詩、不讀三毛、不在火車上思考人生——她就不是她了。

可每當我心情不好時,翻開她的信馬上就會壓力全無。

這是她給我的“超能力“。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能力,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東西:她的字、她的語氣、她罵我的方式、她關心我的方式。這些東西像一種解藥,能消解掉所有的焦慮、沮喪、自我懷疑。

每當我在打球受傷時,藥和關心都會及時地送給我。

“及時地“——這個詞值得玩味。不是“事後“,不是“後來“,是“及時地“。她怎麼做到及時的?因為她一直在關注我。她不需要我在信裡詳細說“我今天打球又扭了腳“,她隻需要聽到風聲——室友的一句話、走廊裡的閒聊——她就能知道,然後藥就來了。這種“不需要你說我就能感覺到“的能力,是愛的最高形式之一。

我不得不承認和她相處的日子裡,我已深深地愛上她了,儘管在這個時候有些不會適宜。

“不得不承認“——這四個字用得太準確了。不是“我決定愛你“,不是“我選擇愛你“,是“不得不“。就像你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太深了,你不得不遊過去。不是你想遊,是水推著你。

“儘管在這個時候有些不會適宜“——高二結束了,高三馬上開始,高考倒計時即將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在這個節骨眼上,“愛上一個人“確實不是最“合適“的時機。但它發生了。而且一旦發生,你就回不去了。

在煎熬了十幾天之後,終於又開始上課了。

“煎熬“——不是因為假期無聊,而是因為見不到她。十天的假期,像一段被強行拉長的沉默。你手裡握著那些信,反覆讀,反覆笑,反覆鼻酸。但信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需要看見她,需要聽見她的聲音,需要確認她真的存在,而不僅僅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終於又開始上課了。

這句話說出來平淡得像白開水。但對我來說,它意味著一切。意味著倒計時牌又開始了新的數字。意味著會議室的那張靠窗的桌子又有人坐了。意味著她會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眼睛亮一下,嘴角翹一下。意味著一個新的學期——高三前的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了。

我不知道這個學期會發生什麼。會有更多的考試、更多的壓力、更多的失眠夜、更多的信。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會在一起。

不是“永遠在一起“——十七歲的“永遠“太脆弱了。是“此刻在一起“。而此刻,就是高三前的那個秋天,陽光正好,梧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又少了一天。

我走進自習室,坐在位子上,把書攤開。

她還冇來。但我知道她會來。

而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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