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的穹頂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裂了縫,陽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照出裡麵的“囚犯”。
海楓被綁在一根承重柱上。
加了碳纖維的工業捆紮帶,拇指粗,能吊起一輛小貨車。他們把他纏了整整七圈,從胸口到小腿,捆成過於結實的快遞包裹。
他的雙臂被鎖在身後,手腕上還額外加了兩副高強度尼龍紮帶,勒得麵板髮白。
悄悄地,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血液循環還在,不算太糟。
龍鱗風衣被人扒了。那件可以防彈、隱身、滑翔的風衣此刻正搭在對麵一張破桌子上,旁邊是他的龍珠腰帶和龍爪靴。
千機傘變成了箱子的形態,被老大拿在手裡。
看起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左臉到下頜有道被燒傷後植過皮的疤。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領口彆著銀色的徽章:火蟻堂的標誌,燃燒的螞蟻,線條粗糙,但足夠讓人認出來。
可其他人冇有。
他把箱子在手裡掂了掂,像在炫耀一件戰利品。
“龍煞,”老大得意極了,“Z市地下世界傳了一年多的魔鬼,今天就這麼蹲在這兒,跟條野狗似的。”
旁邊幾個手下笑了。一共二十個,海楓進來的時候數過了。
裝備分佈、站位、武器類型、撤退路線,他在被綁起來之前就已經全部算完了。
這是他的工作方式,在任何空間裡待超過三十秒,他就會本能地完成這件事,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龍目墨鏡還戴在他臉上,唯一一件他們冇有拿走的東西。
他們拿不掉。龍目墨鏡的鏡腿在佩戴時會與佩戴者的顳骨產生生物磁場鎖定,除非佩戴者主動解除,否則強行摘除會觸發鏡腿內嵌的微型電擊裝置,夠一個成年人當場失去意識四十五分鐘以上。
海楓曾經用這個功能放倒過一個試圖搶他墨鏡的街頭混混,那個人醒來之後以為自己被雷劈了。
墨鏡的鏡片是關閉狀態,看起來就是一副普通的黑色戰術墨鏡。但海楓的右眼視野裡,全息投影正在無聲地運轉。
電量剩餘百分之六十三,信號乾擾器待機,音頻記錄中,麵部識彆數據庫加載完畢。
他已經錄下了在場所有人的臉,包括老大。
“彆費勁了,”老大把千機傘箱子放在桌上,坐到一張翻倒的珊瑚缸邊緣,翹起二郎腿,“你那副眼鏡的事我們都知道,信號發不出去的。這地方我們改造過了,法拉第籠原理,外麵收不到你的求救,你也彆想聯絡任何人。”
“再晚一點,我們就把你交給‘那個人’。”
“哦。”海楓靠在柱子上,姿勢甚至有點懶散。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墨鏡後麵的眼睛正在快速掃視著周圍的一切:手下的站位,武器的位置,穹頂裂縫的變化,地麵的承重結構。
還有那個箱子。
千機傘變成的箱子大概四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厚度不到十厘米,銀色金屬外殼,表麵冇有任何接縫,看起來像精緻的化妝箱。
但海楓知道,隻要他手腕上那個米粒大小的感應貼片還在,他就可以在十米範圍內用意念指令讓箱子變回武器的形態。
他們隻是拿走了箱子,不知道箱子本身就是武器。
感應貼片還在。他們搜身的時候隻摸了他的口袋和靴子,冇注意到他右手腕內側那個比痣還小的凸起。
他冇有貿然采取行動,因為這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
三個月前,海楓在悄悄翻看派出所整理的情報筆記時,注意到一個反覆出現的名字:“夢想”。
不是抽象的詞,是具體的東西。深藍藥劑的粉塵版,吸入式,效果比注射型更溫和,但成癮性翻了三倍。
吸一口能讓人high整整六個小時,期間感官放大,痛覺鈍化,會產生“我無所不能”的錯覺。六小時後,像被人從十樓扔下去,骨頭都是軟的。
這東西在Z市的工人區和貧民窟已經鋪開了,像水一樣滲透。
你今天幫一個工友搬了東西,他請你“嘗一口”,你試了,覺得還行,第二天你想再嘗,就得花錢了。第三天,你花光了錢。第四天,你開始偷。第五天,你開始賣。
他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圈了一行字:火蟻堂控製所有分銷渠道,上遊供貨商不明。
最近海楓花了兩天時間追蹤到了一個下線分銷商的聯絡人,又花了半天時間故意被他們的人發現。
過程很簡單:他在一個火蟻堂控製的夜市攤位上買了份炒麪,掃碼付款的時候露出了手腕上龍煞的標誌性刀劍紋身。
十五分鐘後,八個混混圍住了他。又過了五分鐘,老大帶著人來了。
海楓冇有反抗,配合地舉起了雙手,讓他們拿走他的裝備,綁住他的身體。
老大在綁他的時候猶豫了一會,龍煞的名頭太大,他不相信這個傳說中的人物會這麼容易就範。
“你是誰?”老大當時問。
“我?送外賣,餓了麼額滴。”
老大冇笑,但他手下有人笑了,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氣氛鬆了下來,龍煞的傳說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笑話。也許真的隻是一個長得像的人,也許那些關於龍煞的故事本來就是編出來的,也許他們今天運氣好,撿到了一個冒充者的便宜。
他們不知道的是,海楓在說“送外賣的”這三個字的時候,右眼視野裡的全息投影已經完成了最後一項數據比對。
老大名叫鐵軍,四十三歲,原螞蟻工廠物流部主管,【盛宴】之後加入火蟻堂,目前負責Z市東區“夢想”的分銷網絡。
鐵軍,海楓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習慣在腦子裡給每一個他要送進去的人貼一個標簽。
鐵軍的標簽是什麼?他想了幾秒,然後在這顆光頭上方貼了一個虛擬的標簽:送貨的。
你送夢想,我送你進去。公平。
現在,他已經在這根柱子上被綁了將近四十分鐘。
鐵軍和他的手下冇有急著把他交給“那個人”,而是圍坐在一起抽菸聊天,像是在等什麼指令。
海楓等的就是這個。
“那個人”是誰?火蟻堂的上線?還是“夢想”的真正供貨方?鐵軍在三十分鐘前提過一次。
“不要緊,隻要把他交給那個人,大家都會收到一筆錢。”語氣輕描淡寫,但海楓注意到他說“那個人”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半度,像是在說一個不能大聲念出來的名字。
這不是普通的上線,這是讓鐵軍這種老江湖都感到忌憚的東西。
海楓需要知道更多。
他繼續等,龍目墨鏡的音頻記錄功能一直在運轉,手下的對話被他分成了不同的音頻軌道。他在等他們說出關鍵的話:下次交易的時間,地點,接頭暗號,或者任何能讓他順藤摸瓜找到“夢想”源頭的資訊。
鐵軍把千機傘箱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東西什麼材質?”他問旁邊一個瘦高個,“摸著不像金屬,也不像塑料。”
瘦高個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敲了敲箱子的表麵,發出“空空”聲。
他搖了搖頭:“冇見過,要不砸開看看?”
“彆,”鐵軍把箱子放到膝蓋上,用拇指摩挲著箱角,“那人說了,他的裝備一樣都不能損壞,要原樣交過去。能值不少錢的東西,砸壞了你賠?”
瘦高個縮了縮脖子,退了回去。
海楓在墨鏡後麵眯了一下眼睛。
“那人”不僅想要龍煞本人,還想要他的裝備。這意味著“那個人”對龍煞的能力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知道這些裝備的價值。不是普通的黑市買家,也不是火蟻堂的高層。火蟻堂的人更關心“夢想”的分銷,而不是一副能滑翔的風衣。
這是一個專門衝著龍煞來的人。
海楓在心裡把可能的名單過了一遍。馬卡布市的老對手?Z市被他送進去的罪犯的家屬?還是更上麵的東西?他暫時冇有答案,但他把這個問題存進了墨鏡的內部存儲器,標註了優先級:高。
鐵軍把手裡的箱子放到桌上,伸了個懶腰。
“行了,彆等了,”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螢幕上顯示下午一點二十三分,“那人的車還有一個小時纔到,我們先商量商量下次拿貨的事。”
海楓的注意力瞬間集中了。
“下次拿貨”說的就是“夢想”。
鐵軍從皮夾克內側口袋裡摸出巴掌大的密封袋,裡麵裝著粉末。他把密封袋在手指間轉了轉,然後扔給瘦高個。
“這批貨純度不行,”鐵軍不滿,“上次那批能撐六個小時,這批四個小時就開始掉了,回頭客少了三成。下次拿貨的時候我得跟那邊的人說道說道。”
瘦高個接過密封袋,對著光看了看:“還是老地方?”
“老地方,”趙鐵軍點頭,“時間改了,不是淩晨三點,改到——”
海楓的右手食指彎曲,觸碰到左手腕內側的感應貼片。
隻要啟用它,三十秒內就可以完成以下操作:千機傘變回戰鬥形態,從內部撐開箱子,擊飛趙鐵軍;腰帶上的微型炸藥自動引爆束縛帶(經過精確計算,隻會燒斷捆紮帶,不會傷到他的皮膚);龍鱗風衣的迷彩係統啟動,他在光線下會變成半透明的輪廓。
然後就是清理現場的時間。九個人,他有信心在五十秒內全部放倒。
就在他認真聽到訊息的時候。
“哢嚓。”
穹頂上方的裂縫裡,傳來脆響。
所有人都抬頭。光柱中間,白影正在快速下落。
白色的東西在墜落的過程中展開,那個人落在了地上,還打了個滾卸力,姿勢不太優雅,但成功地站住了。
一身白袍,沾滿了灰,臉上全是黑土。來人站起來之後,第一時間張開了雙臂,擋在海楓和鐵軍之間,喊了一句:“大哥!我來救你了!所有人向我看齊,我是個幫手!”
全場安靜了零點五秒。
鐵軍的手下們爆發出一陣笑聲。瘦高個笑得彎了腰,拍著大腿。另一個染黃毛的混混把嘴裡的煙都笑掉了。連鐵軍都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海楓靠在柱子上,墨鏡後麵的眼睛看著那個白袍人。
白袍人轉過身來,衝他擠了一下眼睛。
海楓開口了,語氣裡滿是悲憤:“你他媽誰啊!?”